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(第2页)
举了!”秦老劝道:“王相公,也罢;老爷拿帖子请你,自然是好意,你同亲家去
走一回罢。自古道:‘灭门的知县。’你和他拗些什么?”王冕道:“秦老爷,头
翁不知,你是听见我说过的。不见那段干木、泄柳的故事么?我是不愿去的。”翟
买办道:“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,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?”秦老道:“这个果然
也是两难。若要去时,王相公又不肯;若要不去,亲家又难回话。我如今倒有一
法:亲家回县里,不要说王相公不肯;只说他抱病在家,不能就来。一两日间好了
就到。”翟买办道:“害病,就要取四邻的甘结!”彼此争论一番,秦老整治晚
饭与他吃了;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向母亲要了三钱二分银子,送与翟买办做差事,
才应诺去了,回复知县。知县心里想道:“这小斯那里害什么病!想是翟家这奴
才,走下乡,狐假虎威,著实恐吓了他一场;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,害怕不
敢来了。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,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,也惹得老师笑我
做事疲软;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。他看见赏他脸面,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,
自然大著胆见我。我就顺便带了他来见老师,却不是办事勤敏?”又想道:“堂
堂一个县令,屈尊去拜一个乡民,惹得衙役们笑话。•••”又想到:“老师前
日口气,甚是敬他;老师敬他十分,我就该敬他一百分。况且屈尊敬贤,将来志
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;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,有甚么做不得?”当下定了主意
,次早传齐轿夫,不用全副执事,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。翟买办扶著轿子,一
直下乡来。乡里人听见锣声,一个个扶老携幼,挨挤了看。轿子来到王冕门首,
只见七八间草屋,一扇白板门紧紧关著。翟买办抢上几步,忙去敲门。敲了一会,
里面一个婆婆,拄著拐杖,出来说道:“不在家了。从清早里牵牛出去饮水,尚
未回来。”翟买办道:“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,怎的慢条斯理,快快
说在那里,我好去传!”那婆婆道:“其实不在家了,不知在那里。”说毕,关
著门进去了。说话之间,知县轿子已到;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:“小的传王冕,
不在家里;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,小的再去传。”扶著轿子,过王冕屋
后来。屋后横七竖八条田埂,远远的一面大塘,塘边都栽满了榆树、桑树。塘边
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,又有一座山,虽不甚大,却青葱树木,堆满山上。约
有一里多路,彼此叫呼,还听得见。知县正走著,远远的有个牧童,倒骑水牯牛
,从山嘴边转了过来。翟买办赶将上去,问道:“秦小二汉,你看见你隔壁的王
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?”小二道:“王大叔么?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
那里吃酒去了。这牛就是他的,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。”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
县。知县变著脸道:“既然如此,不必进公馆了!即回衙门去罢:”时知县此时心
中十分恼怒,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,又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,且忍口
气回去,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,再处治他也不迟。知县去了。王冕并不曾
远行,即时走了来家;秦老过来抱怨他道:“你方才也太执意了。他是一县之主,
你怎的怠慢他?”王冕道:“老爹请坐,我告诉你。时知县倚著危素的势,要在这
里酷虐小民,无所不为;这样的人,我为甚么要结交他?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
说;危素老羞变怒,恐要和我计较起来。我如今辞别老爹,收拾行李,到别处去躲避
几时。──只是母亲在家,放心不下。”母亲道:“我儿!你历年卖诗卖画,我也
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,柴米不愁没有;我虽年老,又无疾病,你自放心出去,躲避
些时不妨。你又不曾犯罪,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?”秦老道:“这也说得
有理。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,虽有才学,谁人是识得你的?此番到大邦去处,或
者走出些机遇来也不可知,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,一切部在我老汉身上,替你扶持
便了。”王冕拜谢了秦老。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,替王冕送行。吃了半夜
酒回去。次日五更,王冕天明起来收拾行李,吃了早饭,恰好秦老也到。王冕拜辞
了母亲,又拜了秦老两拜,母子洒泪分手。王冕穿上麻鞋,背上行李。秦老手提一
个小白灯笼,直送出村口,洒泪而别。秦老手拿灯笼,站著看著他走,走得望不著
了,方才回去。王冕一路风餐露宿,九十里大站,七十里小站,一迳来到山东济南
府地方。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,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,房舍稠密。王冕到了此处,盘
费用尽了,只得租个小奄门面屋,卖卜测字,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,卖与
过往的人。每日问卜卖画,倒也挤个不开。 弹指间,过了半年光景。济南府里有几
个俗财主,也爱王冕的画,时常要买;又自己不来,遣几个粗夯小斯,动不动大呼
小叫,闹的王冕不得安稳。王冕不耐烦,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;又题几句诗在上
,含著讥刺。也怕从此有口舌,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。那日清早,才坐在那里,只见
许多男女,啼啼哭哭,在街上过,──也有挑著锅的,也有箩担内挑著孩子的,──
一个个面黄饥瘦,衣裳褴褛。过去一阵,又是一阵,把街上都塞满了。也有坐在地
上求化钱的。问其所以,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,被河水淹了。田庐房舍,尽行漂没。
这是些逃荒的百姓,官府又不管,只得四散觅食。王冕见此光景,过意不去,叹了一
口气道:“河水北流,天下自此将大乱了。我还在这里做甚么!”将些散碎银子收拾
好了,栓束行李,仍旧回家。入了浙江境,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。时知县也升任去
了。因此放心回家,拜见母亲。看见母亲健康如常,心中欢喜。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
多好处。他慌忙打开行李,取出一匹茧绸,一包柿饼,拿过去谢了秦老。秦老又备酒
与他洗尘。自此,王冕依旧吟诗作画,奉养母亲。又过了六年,母亲老病卧床,王冕
百方延医调治,总不见效。一日,母亲吩咐王冕道:“我眼见不济事了。但这几年来
,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,该劝你出去作官。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?我
看见那些作官的,都不得有甚好收场。况你的性情高傲,倘若弄出祸来,反为不美。
我儿可听我的遗言,将来娶妻生子,守著我的坟墓,不要出去作官。我死了,口眼也
闭!”王冕哭著应诺。他母亲奄奄一息,归天去了。王冕擗踊哀号,哭得那邻舍之人
,无不落泪。又亏秦老一力帮衬,制备衣衾棺椁。王冕负土成坟,三年苫块,不必细说
。到了服阕之后,不过一年有余,天下就大乱了。方国珍据了浙江,张士诚据了苏州,
陈友谅据了湖广,都是些草窃的英雄。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,得了金陵,立为吴王,
乃是王者之师;提兵破了方国珍,号令全浙,乡村都市,并无骚扰。一日,日中时分,
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,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。为头一人,头戴武巾,身穿
团花战袍,白净面皮,三绺髭须,真有龙凤之表。那人到门首下了马,向王冕施礼道:
“动问一声,那里是王冕先生家?”王冕道:“小人王冕,这里便是寒舍。”那人喜道
:“如此甚妙,特来晋谒。”吩咐从人下马,屯在外边,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;那人
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,分宾主施礼坐下。王冕道:“不敢!拜问尊官尊姓大名,因甚
降临这乡僻所在?”那人道:“我姓朱,先在江南起兵,号滁阳王,而今据有金陵,称
为吴王的便是;因平方国珍到此,特来拜访先生。”王冕道:“乡民肉眼不识,原来就
是王爷。但乡民一介愚人,怎敢劳王爷贵步?”吴王道:“孤是一个粗卤汉子,今得见
先生儒者气象,不觉功利之见顿消。孤在江南,即慕大名,今来拜访,要先生指示:浙
人久反之后,何以能服其心?”王冕道:“大王是高明远见的,不消乡民多说。若以仁
义服人,何人不服,岂但浙江?若以兵力服人,浙人虽弱,恐亦义不受辱。不见方国珍
么?”吴王叹息,点头称善!两人促膝谈到日暮。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,王冕自到厨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