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说酸话酒保咬文 讲迂谈腐儒嚼字(第2页)
「九公真是好人,说出话来莫不对人心路!」
三人进了酒楼,就在楼下拣个桌儿坐了。旁边走过一个酒保,也是儒巾素服,而上
戴著眼镜,手中拿著折扇,斯斯文文,走来向著三人打躬陪笑道:「三位先生光顾者,
莫非饮酒乎?抑用菜乎?敢请明以教我。」林之洋道:「你是酒保,你脸上戴著眼镜,
已觉不配;你还满嘴通文,这是甚意?刚才俺同那些生童讲话,倒不见他有甚通文,谁
知酒保倒通起文来,真是『整瓶不摇半瓶摇』!你可晓得俺最猴急,耐不惯同你通文,
有酒有菜,只管快快拿来!」酒保陪笑道:「请教先生:酒要一壶乎,两壶乎?菜要一
碟乎,两碟乎?」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:「甚么『乎』不『乎』的!你只管取来就
是了!你再『之乎者也』的,俺先给你一拳!」吓的酒保连忙说道:「小子不敢!小子
改过!」随即走去取了一壶酒,两碟下酒之物,一碟青梅,一碟齑菜,三个酒杯,每人
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,退了下去。
林之洋素日以酒为命,见了酒,心花都开,望著二人说声:「请了!」举起杯来,
一饮而尽。那酒方才下咽,不觉紧皱双眉,口水直流,捧著下巴喊道:「酒保,错了!
把醋拿来了!」只见旁边座儿有个驼背老者,身穿儒服,面戴眼镜,手中拿著剔牙杖,
坐在那里,斯斯文文,自斟自饮。一面摇著身子,一面口中吟哦,所吟无非『之乎者也
』之类。正吟的高兴,忽听林之洋说酒保错拿醋来,慌忙住了吟哦,连连摇手道:「吾
兄既已饮矣,岂可言乎,你若言者,累及我也。我甚怕哉,故尔恳焉。兄耶,兄耶!切
莫语之!」唐、多二人听见这几个虚字,不觉浑身发麻,暗暗笑个不了。林之洋道:「
又是一个通文的!俺埋怨酒保拿醋算酒,与你何干?为甚累你?倒要请教。」老者听罢
,随将右手食指、中指,放在鼻孔上擦了两擦,道:「先生听者:今以酒醋论之,酒价
贱之,醋价贵之。因何贱之?为甚贵之?
其所分之,在其味之。酒味淡之,故而贱之;醋味厚之,所以贵之。人皆买之,谁不知
之。
他今错之,必无心之。先生得之,乐何如之!第既饮之,不该言之。不独言之,而谓误
之。
他若闻之,岂无语之?苟如语之,价必增之。先生增之,乃自讨之;你自增之,谁来管
之。
但你饮之,即我饮之;饮既类之,增应同之。向你讨之,必我讨之;你既增之,我安免
之?
苟亦增之,岂非累之?既要累之,你替与之。你不与之,他安肯之?既不肯之,必寻我
之。
我纵辩之,他岂听之?他不听之,势必闹之。倘闹急之,我惟跑之;跑之,跑之,
看你怎么了之!」
唐、多二人听了,惟有发笑。林之洋道:「你这几个『之』字,尽是一派酸文,句
句犯俺名字,把俺名字也弄酸了。随你讲去,俺也不懂。但俺口中这股酸气。如何是好
!」
桌上望了一望,只有两碟青梅、齑菜。看罢,口内更觉发酸。因大声叫道:「酒保
!快把下酒多拿两样来!」酒保答应,又取四个碟子放在桌上:一碟盐豆,一碟青豆,
一碟豆芽,一碟豆瓣。林之洋道:「这几样俺吃不惯,再添几样来。」酒保答应,又添
四样:一碟豆腐干,一碟豆腐皮,一碟酱豆腐,一碟糟豆腐。林之洋道:「俺们并不吃
素,为甚只管拿这素菜?还有甚么,快去取来!」酒保陪笑道:「此数肴也,以先生视
之,固不堪入目矣,然以敝地论之,虽王公之尊,其所享者亦不过如斯数样耳。先生鄙
之,无乃过乎?止此而已,岂有他哉!」多九公道:「下酒菜业已够了,可有甚么好酒
?」酒保道:「是酒也,非一类也,而有三等之分焉:上等者,其味𬪩;次等者,其味
淡;下等者,又其淡也。先生问之,得无喜其淡者乎?」唐敖道:「我们量窄,吃不惯
𬪩的,你把淡的换一壶来。」酒保登时把酒换了。三人尝了一尝,虽觉微酸,还可吃得
。林之洋道:「怪不得有人评论酒味,都说酸为上,苦次之。原来这话出在淑士国的。
」只见外面走进一个老者,儒巾淡服,举止大雅,也在楼下拣个座儿坐了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