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(第2页)
道人欠身还礼道:「那方来者?至小庵有何勾当?」行者道:「贫僧乃东土大唐
钦差西天取经者。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,如今腹疼肿胀难禁。问及土人,
说是结成胎气,无方可治。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。故此特来
拜见如意真仙,求些泉水,搭救师父。累烦老道指引指引。」那道人笑道:「此
间就是破儿洞,今改为聚仙庵了。我却不是别人,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。
你叫做甚么名字?待我好与你通报。」行者道:「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,贱
名孙悟空。」那道人问曰:「你的花红、酒礼都在那里?」行者道:「我是个过
路的挂搭僧,不曾办得来。」道人笑道:「你好痴哑,我老师父护住山泉,并不
曾白送与人。你回去办将礼来,我好通报。不然请回。莫想,莫想。」行者道:
「人情大似圣旨。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,他必然做个人情,或者连井都送我也。」
那道人闻此言,只得进去通报。却见那真仙抚琴,只待他琴终,方才说道:「师
父,外面有个和尚,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,欲求落胎泉水,救他师父。」
那真仙不听说便罢,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,却就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。急起
身,下了琴床,脱了素服,换上道衣,取一把如意钩子,跳出庵门,叫道:「孙
悟空何在?」行者转头,观见那真仙打扮:
头戴星冠飞彩艳,身穿金缕法衣红。
足下云鞋堆锦绣,腰间宝带绕玲珑。
一双纳锦凌波袜,半露裙襕闪绣绒。
手拿如意金钩子,𨱔利杆长若蟒龙。
凤眼光明眉菂竖,钢牙尖利口翻红。
额下髯飘如烈火,鬓边赤发短蓬松。
形容恶似温元帅,争奈衣冠不一同。
行者见了,合掌作礼道:「贫僧便是孙悟空。」那先生笑道:「你真个是孙悟
空,却是假名托姓者?」行者道:「你看先生说话。常言道:『君子行不更名,
坐不改姓。』我便是悟空,岂有假托之理?」先生道:「你可认得我么?」行者
道:「我因归正释门,秉诚僧教,这一向登山涉水,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
失,未及拜访,少识尊颜。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,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,故
此知之。」那先生道:「你走你的路,我修我的真,你来访我怎的?」行者道:
「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,腹疼成胎,特来仙府,拜求一碗落胎泉水,救解师
难也。」
那先生怒目道:「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?」行者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先生咬牙
恨道:「你们可曾会著一个圣婴大王么?」行者道:「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
孩儿妖怪的绰号,真仙问他怎的?」先生道:「是我之舍侄,我乃牛魔王的兄
弟。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,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,将他害了。我这
里正没处寻你报仇,你倒来寻我,还要甚么水哩。」行者陪笑道:「先生差了。
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,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。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,有失拜
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,现随著观音菩萨,做了善财童子,我等尚且不如,怎么
反怪我也?」
先生喝道:「这泼猢狲!还弄巧舌。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,还是与人为奴好?
不得无礼,吃我这一钩!」大圣使铁棒架住道:「先生莫说打的话,且与些泉水
去也。」那先生骂道:「泼猢狲!不知死活。如若三合敌得我,与你水去;敌不
过,只把你剁为肉酱,方与我侄子报仇。」大圣骂道:「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
障!既要打,起开来看棍。」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。二人在聚仙庵好杀:
圣僧误食成胎水,行者来寻如意仙。那晓真仙原是怪,倚强护住落胎泉。及至相
逢讲仇隙,争持决不遂如然。言来语去成僝僽,意恶情凶要报冤。这一个因师伤
命来求水,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。如意钩强如蝎毒,金箍棒狠似龙巅。当胸乱
刺施威猛,著脚斜钩展妙玄。阴手棍丢伤处重,过肩钩起近头鞭。锁腰一棍鹰持
雀,压顶三钩蜋捕蝉。往往来来争胜败,返返复复两回还。钩挛棒打无前后,不
见输赢在那边。
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,敌不得大圣。这大圣越加猛烈,一条棒似滚滚流星,
著头乱打。先生败了筋力,倒拖著如意钩,往山上走了。
大圣不去赶他,却来庵内寻水。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大圣拿著瓦钵,赶至门
前,尽力气一脚,踢破庵门,闯将进去。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,被大圣喝了一
声,举棒要打,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却才寻出吊桶来,正要打水,又被那先生赶到
前边,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著脚一跌,跌了个嘴硍地。大圣爬起来,使铁棒就
打。他却闪在傍边,执著钩子道:「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?」大圣骂道:「你上
来,你上来,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!」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,只是禁住了,
不许大圣打水。大圣见他不动,却使左手抡著铁棒,右手使吊桶。将索子才突辘
辘的放下,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,又被他一钩钩著脚,扯了个𨀁
踵,连索子通跌下井去了。大圣道:「这厮却是无礼。」爬起来,双手抡棒,没
头没脸的打将上去。那先生依然走了,不敢迎敌。大圣又要去取水,奈何没有吊
桶,又恐怕来钩扯,心中暗暗想道:「且去叫个帮手来。」
好大圣,拨转云头,径至村舍门首,叫一声:「沙和尚。」那里边三藏忍痛呻
吟,猪八戒哼声不绝。听得叫唤,二人欢喜道:「沙僧呵,悟空来也。」沙僧连
忙出门接著道:「大哥,取水来了?」大圣进门,对唐僧备言前事。三藏滴泪
道:「徒弟呵,似此怎了?」大圣道:「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,到那庵边,等
老孙和那厮敌斗,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。」三藏道:「两个没病的都去了,丢
下我两个有病的,教谁伏侍?」那个老婆婆在傍道:「老罗汉只管放心,不须要
你徒弟,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。你们早间到时,我等实有爱怜之意。却才见这位
菩萨云来雾去,方知你是罗汉菩萨,我家决不敢复害你。」
行者咄的一声道:「汝等女流之辈,敢伤那个?」老婆子笑道:「爷爷呀,还是
你们有造化,来到我家!若到第二家,你们也不得囫囵了。」八戒哼哼的道:
「不得囫囵,是怎么的?」婆婆道:「我一家儿四五口,都是有几岁年纪的,把
那风月事尽皆休了,故此不肯伤你;若还到第二家,老小众大,那年小之人,那
个肯放过你去?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,就要害你性命,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
去做香袋儿哩。」八戒道:「若这等,我决无伤。他们都是香喷喷的,好做香
袋;我是个臊猪,就割了肉去,也是臊的,故此可以无伤。」行者笑道:「你不
要说嘴,省些力气,好生产也。」那婆婆道:「不必迟疑,快求水去。」行者
道:「你家可有吊桶?借个使使。」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,又窝了一条
索子,递与沙僧。沙僧道:「带两条索子去,恐一时井深要用。」
沙僧接了桶索,即随大圣出了村舍,一同驾云而去,那消半个时辰,却到解阳山
界。按下云头,径至庵外。大圣吩咐沙僧道:「你将桶索拿了,且在一边躲著,
等老孙出头索战。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,你乘机进去,取水就走。」沙僧谨
依言命。
孙大圣掣了铁棒,近门高叫:「开门,开门!」那守门的看见,急入里通报道:
「师父,那孙悟空又来了也。」那先生心中大怒道:「这泼猴老大无状。一向闻
他有些手段,果然今日方知,他那条棒真是难敌。」道人道:「师父,他的手段
虽高,你亦不亚与他,正是个对手。」先生道:「前面两回,被他赢了。」道人
道:「前两回虽赢,不过是一猛之性;后面两次打水之时,被师父钩他两跌,却
不是相比肩也?先既无奈而去,今又复来,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,埋怨得紧,不
得已而来也。决有慢他师之心,管取我师决胜无疑。」
真仙闻言,喜孜孜满怀春意,笑盈盈一阵威风,挺如意钩子,走出门来喝道:
「泼猢狲!你又来作甚?」大圣道:「我来只是取水。」真仙道:「泉水乃吾家
之井,凭是帝王宰相,也须表礼羊酒来求,方才仅与些须;况你又是我的仇人,
擅敢白手来取?」大圣道:「真个不与?」真仙道:「不与,不与。」大圣骂
道:「泼孽障!既不与水,看棍!」丢一个架子,抢个满怀,不容说,著头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