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(第2页)
笑云:「我等生来坚实,体用比尔不同。感天地以生身,蒙雨露而滋色。笑傲风
霜,消磨日月。一叶不凋,千枝节操。似这话不叩冲虚,你执持梵语。道也者,
本安中国,反来求证西方,空费了草鞋,不知寻个甚么?石狮子剜了心肝,野狐
涎灌彻骨髓。忘本参禅,妄求佛果,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,萝蓏浑言。此般君
子,怎生接引?这等规模,如何印授?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,静中自有生涯。没
底竹篮汲水,无根铁树生花。灵宝峰头牢著脚,归来雅会上龙华。」三藏闻言,
叩头拜谢。十八公用手搀扶,孤直公将身扯起,凌空子打个哈哈道:「拂云之
言,分明漏泄。圣僧请起,不可尽信。我等趁此月明,原不为讲论修持,且自吟
哦逍遥,放荡襟怀也。」拂云叟笑指石屋道:「若要吟哦,且入小庵一茶,何
如?」
长老真个欠身,向石屋前观看。门上有三个大字,乃「木仙庵」。遂此同入,又
叙了坐次。忽见那赤身鬼使,捧一盘茯苓膏,将五盏香汤奉上。四老请唐僧先
吃,三藏惊疑,不敢便吃。那四老一齐享用,三藏却才吃了两块。各饮香汤收
去。三藏留心偷看,只见那里玲珑光彩,如月下一般:
水自石边流出,香从花里飘来。
满座清虚雅致,全无半点尘埃。
那长老见此仙境,以为得意,情乐怀开,十分欢喜,忍不住念了一句道:
「禅心似月迥无尘。」
劲节老笑而即联道:
「诗兴如天青更新。」
孤直公道:
「好句漫裁抟锦绣。」
凌空子道:
「佳文不点唾奇珍。」
拂云叟道:
「六朝一洗繁华尽,四始重删雅颂分。」
三藏道:「弟子一时失口,胡谈几字,诚所谓『班门弄斧』。适闻列仙之言,清
新飘逸,真诗翁也。」劲节老道:「圣僧不必闲叙,出家人全始全终,既有起
句,何无结句?望卒成之。」三藏道:「弟子不能,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。」
劲节道:「你好心肠,你起的句,如何不肯结果?悭吝珠玑,非道理也。」三藏
只得续后二句云:
「半枕松风茶未熟,吟怀潇洒满腔春。」
十八公道:「好个『吟怀潇洒满腔春』!」孤直公道:「劲节,你深知诗味,所
以只管咀嚼。何不再起一篇?」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:「我却是顶针字起:
春不荣华冬不枯,云来雾往只如无。」
凌空子道:「我亦体前顶针二句:
无风摇拽婆娑影,有客欣怜福寿图。」
拂云叟亦顶针道:
「图似西山坚节老,清如南国没心夫。」
孤直公亦顶针道:
「夫因侧叶称梁栋,台为横柯作宪乌。」
长老听了,赞叹不已道:「真是阳春白雪,浩气冲霄,弟子不才,敢再起两句。」
孤直公道:「圣僧乃有道之士,大养之人也。不必再相联句,请赐教全篇,庶我
等亦好勉强而和。」三藏无已,只得笑吟一律曰:
「杖锡西来拜法王,愿求妙典远传扬。
金芝三秀诗坛瑞,宝树千花莲蕊香。
百尺竿头须进步,十方世界立行藏。
修成玉像庄严体,极乐门前是道场。」
四老听毕,俱极赞扬。十八公道:「老拙无能,大胆搀越,也勉和一首。」云:
「劲节孤高笑木王,灵椿不似我名扬。
山空百丈龙蛇影,泉汲千年琥珀香。
解与乾坤生气概,喜因风雨化行藏。
衰残自愧无仙骨,惟有苓膏结寿场。」
孤直公道:「此诗起句豪雄,联句有力,但结句自谦太过矣。堪羡!堪羡!老拙
也和一首。」云:
「霜姿常喜宿禽王,四绝堂前大器扬。
露重珠缨蒙翠盖,风轻石齿碎寒香。
长廊夜静吟声细,古殿秋阴淡影藏。
元日迎春曾献寿,老来寄傲在山场。」
凌空子笑而言曰:「好诗,好诗,真个是月胁天心。老拙何能为和?但不可空
过,也须扯谈几句。」曰:
「梁栋之材近帝王,太清宫外有声扬。
晴轩恍若来青气,暗壁寻常度翠香。
壮节凛然千古秀,深根结矣九泉藏。
凌云势盖婆娑影,不在群芳艳丽场。」
拂云叟道:「三公之诗,高雅清淡,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。我身无力,我腹无
才,得三公之教,茅塞顿开。无已,也打油几句,幸勿哂焉。」诗曰:
「淇澳园中乐圣王,渭川千亩任分扬。
翠筠不染湘娥泪,班箨堪传汉史香。
霜叶自来颜不改,烟梢从此色何藏?
子猷去世知音少,亘古留名翰墨场。」
三藏道:「众仙老之诗,真个是吐凤喷珠,游夏莫赞。厚爱高情,感之极矣。但
夜已深沉,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。弟子不能久留,敢此告回寻访,尤无穷之
至爱也。望老仙指示归路。」四老笑道:「圣僧勿虑。我等也是千载奇逢,况天
光晴爽,虽夜深却月明如昼,再宽坐坐,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,高徒一定可相会
也。」
正话间,只见石屋之外,有两个青衣女童,挑一对绛纱灯笼,后引著一个仙女。
那仙女撚著一枝杏花,笑吟吟进门相见。那仙女怎生模样?他生得:
青姿妆翡翠,丹脸赛胭脂。星眼光还彩,蛾眉秀又齐。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
子,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。弓鞋弯凤嘴,绫袜锦拖泥。妖娆娇似天台女,不
亚当年俏妲姬。
四老欠身问道:「杏仙何来?」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,道:「知有佳客在此赓
酬,特来相访,敢求一见。」十八公指著唐僧道:「佳客在此,何劳求见?」三
藏躬身,不敢言语。那女子叫:「快献茶来。」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
盘,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,盂内设几品异果,横担著匙儿;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
茶壶,壶内香茶喷鼻。斟了茶,那女子微露春葱,捧磁盂先奉三藏,次奉四老,
然后一盏,自取而陪。
凌空子道:「杏仙为何不坐?」那女子方才去坐。茶毕,欠身问道:「仙翁今宵
盛乐,佳句请教一二如何?」拂云叟道:「我等皆鄙俚之言,惟圣僧真盛唐之
作,甚可嘉羡。」那女子道:「如不吝教,乞赐一观。」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
并禅法论,宣了一遍。那女子满面春风,对众道:「妾身不才,不当献丑。但聆
此佳句,似不可虚,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?」遂朗吟道:
「上盖留名汉武王,周时孔子立坛扬。
董仙爱我成林积,孙楚曾怜寒食香。
雨润红姿娇且嫩,烟蒸翠色显还藏。
自知过熟微酸意,落处年年伴麦场。」
四老闻诗,人人称贺,都道:「清雅脱尘,句内包含春意。好个『雨润红姿娇且
嫩』!『雨润红姿娇且嫩』!」那女子笑而悄答道:「惶恐,惶恐。适闻圣僧之
章,诚然锦心绣口。如不吝珠玉,赐教一阕如何?」唐僧不敢答应。那女子渐有
见爱之情,挨挨轧轧,渐近坐边,低声悄语,呼道:「佳客莫者,趁此良宵,不
耍子待要怎的?人生光景,能有几何?」十八公道:「杏仙尽有仰高之情,圣僧
岂可无俯就之意?如不见怜,是不知趣了也。」孤直公道:「圣僧乃有道有名之
士,决不苟且行事。如此样举措,是我等取罪过了。污人名,坏人德,非远达
也。果是杏仙有意,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,我与凌空子保亲,成此姻眷,何
不美哉?」
三藏听言,遂变了颜色,跳起来高叫道:「汝等皆是一类怪物,这般诱我。当时
只以低行之言,谈玄谈道可也。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?是何道理?」四
老见三藏发怒,一个个咬指担惊,再不复言。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:「这和尚
好不识抬举。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?他人材俊雅,玉质娇姿,不必说那女工针
指,只这一段诗材,也配得过你。你怎么这等推辞?休错过了。孤直公之言甚
当,如果不可苟合,待我再与你主婚。」三藏大惊失色,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,
只是不从。鬼使又道:「你这和尚,我们好言好语,你不听从。若是我们发起村
野之性,还把你摄了去,教你和尚不得做,老婆不得娶,却不枉为人一世也?」
那长老心如金石,坚执不从。暗想道:「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!」说一
声,止不住眼中堕泪。那女子陪著笑,挨至身边,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
来,与他揩泪道:「佳客勿得烦恼。我与你倚玉偎香,耍子去来。」长老咄的一
声吆喝,跳起身来就走。被那些人扯扯拽拽,嚷到天明。
忽听得那里叫声:「师父,师父,你在那方言语也?」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、沙
僧牵著马,挑著担,一夜不曾住脚,穿荆度棘,东寻西找。却好半云半雾的过了
八百里荆棘岭西下,听得唐僧吆喝,却就喊了一声。那长老挣出门来,叫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