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(第2页)
紫石街巷口,问士兵道:「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?」士兵道:「都头恁地忘了?前项
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。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。」武松道:「你引我去。」士兵引武
松到何九叔门前,武松道:「你自先去。」士兵去了。武松却推开门来,叫声「何九
叔在家么?」这何九叔却才起来,听得是武松归了,吓得手忙脚乱,头巾也戴不叠,
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,便出来迎接道:「都头几时回来?」武松道:「昨日
方回。到这里有句闲话说则个,请那尊步同往。」何九叔道:「小人便去。都头,且
请拜茶。」武松道:「不必,免赐。」
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,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。何九叔起身道:「小人不
曾与都头接风,何故反扰?」武松道:「且坐。」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。量酒人一
面筛酒。武松更不开口,且只顾吃酒。何九叔见他不做声,倒捏两把汗,却把些话来
撩他。武松也不开言,并不把话来提起。酒已数杯,只见武松揭起衣裳,飕的掣出把
尖刀来插在桌子上。量酒的惊得呆了,那里肯近前。看何九叔面色青黄,不敢吐气。
武松揭起双袖,握著尖刀,指何九叔道:「小子粗疏,还晓得『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
』!你休惊怕,只要实说!——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!我若伤了你
,不是好汉!倘若有半句儿差,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!闲言
不道,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!」武松说罢,一双手按住肐膝,两只眼
睁得圆彪彪地,看著何九叔。
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,放在桌子上,道:「都头息怒。这个袋儿便是
一个大证见。」武松用手打开,看那袋儿里时,两块酥黑骨头,一锭十两银子;便问
道:「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?」何九叔道:「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。忽于正月二十
二日,在家,只见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。至日,行到紫石街巷口,迎
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,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。西门庆取出这十
两银子付与小人,分付道:『所殓的尸首,凡百事遮盖。』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
刁徒,不容小人不接。吃了酒食,收了这银子,小人去到大郎家里,揭起千秋幡,只
见七窍内有瘀血,唇口上有齿痕,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。小人本待要声张起来,只是
又没苦主;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:因此,小人不敢声张,自咬破舌尖,只
做中了恶,扶归家来了,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,不曾接受一文。第三日,听得扛出
去烧化,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;使转了王婆并令嫂,暗拾了这两块骨头,
包在家里。——这骨殖酥黑,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。这张纸上写著年月日时并送丧人
的姓名,便是小人口词了。都头详察。」武松道:「奸夫还是何人?」何九叔道:「
却不知是谁。小人闲听得说来,有个卖梨儿的郓哥,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。
这条街上,谁人不知。都头要知备细,可问郓哥。」武松道:「是。既然有这个人时
,一同去走一遭。」
武松收了刀,藏了骨头银子,算还酒钱,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。却好走到他
门前,只见那小猴子挽著个柳笼栲栳在手里,籴米归来。何九叔叫道:「郓哥,你认
得这位都头么?」郓哥道:「解大虫来时,我便认得了!你两个寻我做甚么?」郓哥
那小厮也瞧了八分,便说道:「只是一件: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,我却难相伴你
们吃官司耍。」武松道:「好兄弟。」——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。——「你把去与
老爹做盘缠,跟我来说话。」郓哥自心里想道:「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
?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!」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,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
来。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,对郓哥道:「兄弟,你虽年纪幼小,倒有养家孝顺之心
。却才与你这些银子,且做盘缠。我有用著你处,事务了毕时,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
子做本钱。你可备细说与我:你恁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?」
郓哥道:「我说与你,你却不要气苦。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要去
寻西门庆大郎挂一钩子,一地里没寻他处。问人时,说道:『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
,和卖炊饼的武大老婆做一处;如今刮上了他,每日只在那里。』我听得了这话,一
迳奔去寻他,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,不放我入房里去。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,那猪狗
便打我一顿栗暴,直叉我出来,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。我气苦了,去寻你大郎,说与
他备细,他便要去捉奸。我道:『你不济事,西门庆那厮
手脚了得!你若捉他不著,反吃他告了倒不好。我明日和你约在巷口取齐,你便少做
些炊饼出来。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,我先入去,你便寄了担儿等著。只看我
丢出篮儿来,你便抢入来捉奸。』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,迳去茶坊里,被我骂那老
猪狗,那婆子便来打我,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,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。武大郎却
抢入去时,婆子要去拦截,却被我顶住了,只叫得『武大来也!』原来倒吃他两个顶
住了门。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,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,奔出来,把大郎一脚
踢倒了。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,扶大郎不动,我慌忙也自走了。过得五七日,说大
郎死了。我却不知怎地死了。」武松问道:「你这话是实了?你却不要说谎。」郓哥
道:「便到官府,我也只是这般说!」武松道:「说得是,兄弟。」便讨饭来吃了,
还了饭钱。三个人下楼来。何九叔道:「小人告退。」武松道:「且随我来,正要你
们与我证一证。」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。
知县见了,问道:「都头告甚么?」武松告说:「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
奸,下毒药谋杀性命。这两个便是证见。要相公做主则个。」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
哥口词,当日与县吏商议。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,官人自不必说;因此,
官吏通同计较道:「这件事难以理问。」知县道:「武松,你也是个本县都头,不省
得法度?自古道:『捉奸见双,捉贼见赃,杀人见伤。』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,你
又不曾捉得他奸;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,莫非忒偏向么?你不可造次
。须要自己寻思,当行即行。」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,十两银子,一张纸,
告道:「覆告相公: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。」知县看了道:「你且起来,待我
从长商议。可行时便与你拿问。」何九叔、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。当日西门庆得知
,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。
次日早晨,武松在厅上告禀,催逼知县拿人。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,回出骨殖并
银子来,说道:「武松,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;这件事不明白,难以对
理。圣人云:『经目之事,犹恐未真;背后之言,岂能全信?』不可一时造次。」狱
吏便道:「都头,但凡人命之事,须要尸、伤、病、物、踪,——五件俱全,方可推
问得。」武松道:「既然相公不准所告,且却又理会。」收了银子和骨殖,再付与何
九叔收下了;下厅来到自己房内,叫士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,「留在房里相
等一等,我去便来也。」又自带了三两个士兵,离了县衙,将了砚瓦笔墨,就买了三
五张纸藏在身边,就叫两个士兵买了个猪首,一只鹅,一只鸡,一担酒,和些果品之
类,安排在家里。约莫也是巳牌时候,带了个士兵来到家中。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,
放下心不怕他,大著胆看他怎的。武松叫道:「嫂嫂,下来,有句话说。」那婆娘慢
慢地行下楼来问道:「有甚么话说?」武松道:「明日是亡兄断七;你前日恼了诸邻
舍街坊,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,替嫂嫂相谢众邻。」那妇人大剌剌地说道:「谢他们
怎地?」武松道:「礼不可缺。」唤士兵先去灵床子前,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蜡烛,焚
起一炉香,列下一陌纸钱,把祭物去灵前摆了,堆盘满宴,铺下酒食果品之类,叫一
个士兵后面烫酒,两个士兵门前安排桌凳,又有两个前后把门。
武松自分付定了,便叫:「嫂嫂,来待客。我去请来。」先请隔壁王婆。那婆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