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(第6页)
与那妇人吃。一连斟了三巡酒,那婆子便去烫酒来。西门庆道:「不敢动问娘子青春
多少?」那妇人应道:「奴家虚度二十三岁。」西门庆道:「小人痴长五岁。」那妇
人道:「官人将天比地。」王婆走进来道:「好个精细的娘子!不惟做得好针线,诸
子百家皆通。」西门庆道:「却是那里去讨!武大郎好生有福!」王婆便道:「不是
老身说是非,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,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!」西门庆道:「便
是这等一言难尽;只是小人命薄,不曾招得一个好的。」王婆道:「大官人,先头娘
子须好。」西门庆道:「休说!若是我先妻在时,却不怎地家无主,屋倒竖!如今枉
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,都不管事!」那妇人问道:「官人,恁地时,殁了大娘子得几
年了?」西门庆道:「说不得。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,却倒百伶百俐,是件都替得小
人;如今不幸,他殁了已得三年,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。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?在
家里时,便要呕气。」那婆子道:「大官人,休怪老身直言: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
娘子这手针线。」西门庆道:「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有此娘子这表人物。」那婆子笑道
:「官人,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,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?」西门庆道:「便是唱慢曲
儿的张惜惜;我见他是路歧人,不喜欢。」婆子又道:「官人,你和李娇娇却长久。
」西门庆道:「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。若是他似娘子时,自册正了他多时。」王婆道
:「若有娘子般中得官人意的,来宅上说没妨事么?」西门庆道:「我的爹娘俱已殁
了,我自主张,谁敢道个『不』字。」王婆道:「我自说要,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
的。」西门庆道:「做甚么了便没?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,自不撞著!」
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,说了一回。王婆便道:「正好吃酒,却又没了。官人
休怪老身差拨,再买一瓶儿酒来吃。如何?」西门庆道:「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
,一发撒在你处,要吃时只顾取来,多的干娘便就收了。」那婆子谢了官人,起身睃
这粉头时,一钟酒落肚,哄动春心,又自两个言来语去,都有意了,只低了头,却不
起身。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,说道:「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,有劳娘
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。——注子里有酒没?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,老身直去县前
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,有好歇儿耽阁。」那妇人口里说道:「不用了。」坐著,却不
动身。婆子出到房门前,便把索儿缚了房门,却来当路坐了。
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,便斟酒来劝那妇人;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,把那双箸拂落
地下。也是缘法凑巧,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。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,只见那妇人
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。西门庆且不拾箸,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。那
妇人便笑将起来,说道:「官人,休要啰唣!你真个要勾搭我?」西门庆便跪下道:
「只是娘子作成小人!」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。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,脱衣解
带,无所不至。
云雨才罢,正欲各整衣襟,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!怒道:「你两个做得好事!
」西门庆和那妇人,都吃了一惊。那婆子便道:「好呀!好呀!我请你来做衣裳,不
曾叫你来偷汉子!武大得知,须连累我;不若我先去出首!」回身便走。那妇人扯住
裙儿道:「干娘饶恕则个!」西门庆道:「干娘低声!」王婆笑道:「若要我饶恕你
们,都要依我一件!」那妇人道:「休说一件,便是十件奴也依!」王婆道:「你从
今日为始,瞒著武大,每日不要失约,负了大官人,我便罢休;若是一日不来,我便
对你武大说。」那妇人道:「只依著干娘便了。」王婆又道:「西门大官人,你自不
用老身多说,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,所许之物不可失信。你若负心,我也要对武大说
!」西门庆道:「干娘放心,并不失信。」三人又吃几杯酒,已是下午的时分。那妇
人便起身道:「武大那厮将归了,奴自回去。」便踅过后门归家,先去下了帘子,武
大恰好进门。
且说王婆看著西门庆道:「好手段么?」西门庆道:「端的亏了干娘!我到家便
取一锭银送来与你;所许之物,岂敢昧心。」王婆道:「『眼望旌节至,专等好消息
;』不要叫老身『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!』」西门庆笑了去,不在话下。
那妇人自当日为始,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,恩情似漆,心意如胶
。自古道,「好事不出门,恶事传千里。」不到半月之间,街坊邻舍都知道了,只瞒
著武大一个不知。
断章句,话分两头。且说本县有个小的,年方十五六岁,本身姓乔,因为做军在
郓州生养的,就取名叫做郓哥,家中止有一个老爹。那小厮生得乖觉,自来只靠县前
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,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。其日,正寻得一篮儿雪梨
,提著来绕街寻问西门庆。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:「郓哥,你若要寻他,我教你一
处去寻。」郓哥道:「聒噪阿叔,叫我去寻得他见,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。」
那多口的道:「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,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
里坐地,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。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。」那郓哥得了这话,谢
了阿叔指教。这小猴子提了篮儿,一直望紫石街走来,迳奔入茶坊里去,却好正见王
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。郓哥把篮儿放下,看著王婆道:「干娘,拜揖。」那婆子问道
:「郓哥,你来这里做甚么?」郓哥道:「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。」婆子
道:「甚么大官人?」郓哥道:「干娘情知是那个,便只是他那个。」婆子道:「便
是大官人,也有个姓名。」郓哥道:「便是两个字的。」婆子道:「甚么两个字的?
」郓哥道:「干娘只是要作耍我。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。」望里面便走。那婆子
一把揪住,道:「小猴子!那里去?人家屋里,各有内外!」郓哥道:「我去房里便
寻出来。」王婆道:「含鸟猢狲!我屋里那得甚么『西门大官人!』」郓哥道:「不
要独自吃呵!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!我有甚么不理会得!」婆子便骂道:「你那小
猢狲!理会得甚么!」郓哥道:「你正是『马蹄刀木杓里切菜』,水泄不漏,半点儿
也没有落地!直要我说出来,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!」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著他真
病,心中大怒;喝道:「含鸟猢狲!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!」郓哥道:「我是小猢
狲,你是『马泊六!』」那婆子揪住郓哥,凿上两个栗暴。郓哥叫道:「做甚么便打
我!」婆子骂道:「贼猢狲!高做声,大耳刮子打你出去!」郓哥道:「老咬虫!没
事得便打我!」这婆子一头叉,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。雪梨篮儿也丢出去;那
篮雪梨四分五落,滚了开去。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,一头骂,一头哭,一头走,一
头街上拾梨儿,指著那王婆茶坊骂道:「老咬虫!我教你不要慌!我不去说与他!—
—不做出来不信。」提了篮儿,迳奔去寻这个人。正是从
前做过事,没兴一齐来。直教:
掀翻狐兔窝中草,惊起鸳鸯沙上眠。
毕竟这郓哥寻甚么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