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(第5页)
王婆接了这物,分付伴当回去,自踅来开了后门,走过武大家里来。那妇人接著
,请去楼上坐地。那王婆道:「娘子,怎地不过贫家吃茶?」那妇人道:「便是这几
日身体不快,懒走去的。」王婆道:「娘子家里有历日么?借与老身看一看,要选个
裁衣日。」那妇人道:「干娘裁甚么衣裳?」王婆道:“便是老身十病九痛,怕有些
山高水低,预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。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,布施与我一套
衣料,——绫绣绢段——又与若干好绵。放在家里一年有余,不能够做;今年觉道身
体好生不济,又撞著如今闰月,趁这两日要做;又被那裁缝勒掯,只推生活忙,不肯
来做;老身说不得这等苦!」那妇人听了,笑道:「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;若不
嫌时,奴出手与干娘做,如何?」那婆子听了,堆下笑来,说道:「若得娘子贵手做
时,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。久闻娘子好手针线,只是不敢相央。」那妇人道:「这
个何妨。许了干娘,务要与干娘做了。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,便与你动手。」王
婆道:「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,娘子是一点福星,何用选日?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
,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;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,了不记他。」那妇人道:「归
寿衣正要黄道日好,何用别选日。」王婆道:「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,大胆只是明
日,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。」那妇人道:「干娘,不必,将过来做不得?」王婆道:
「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;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。」那妇人道:「既是干娘
恁地说时,我明日饭后便来。」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;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,
约定后日准来。当夜无话。次日,清早,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,买了些线索,安排了
些茶水,在家里等候。
且说武大吃了早饭,打当了担儿,自出去卖炊饼。那妇人把帘儿挂了,从后门走
过王婆家里来。那婆子欢喜无限,接入房里坐下,便浓浓地点道茶,撒上些出日松子
胡桃肉,递与这妇人吃了;抹得桌子干净,便将出那绫绣绢段来。妇人将尺量了长短
,裁得完备,便缝起来。婆子看了,口里不住声价喝采,道:「好手段!老身也活了
六七十岁,眼里真个不曾见过这般好针线!」那妇人缝到日中,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
他,下了一斤面与那妇人吃了;再缝了一歇,将次晚来,便收拾起生活,自归去,恰
好武大归来,挑著空担儿进门。那妇人拽开门,下了帘子。武大入屋里来,看见老婆
面色微红,便问道:「你那里吃酒来?」那妇人应道:「便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
的衣裳,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。」武大道:「啊呀!不要吃他的。我们也有央及他处
。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,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,不直得搅恼他。你明日倘或再去做
时,带了些钱在身边,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,尝言道:『远亲不如近邻。』休要失了
人情。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,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。」那妇人听了,当晚无
话。
且说王婆设计已定,赚潘金莲来家。次日饭后,武大自出去了,王婆便踅过来相
请。去到他房里,取出生活,一面缝将起来。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,不在话下。看
看日中,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,说道:「干娘,奴和你买杯酒吃。」王婆道:
「啊呀!那里有这个道理?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,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?」那
妇人道:「却是拙夫分付奴来!若还干娘见外时,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。」那婆子
听了,连声道:「大郎直恁地晓事。既然娘子这般说时,老身权且收下。」这婆子生
怕打脱了这事,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,希奇果子来,慇懃相待。看官听说:但凡
了点心,请那妇人吃了酒食,再缝了一歇,看看晚来,千恩万谢去归了。
话休絮繁。第三日早饭后,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,便走过后门来,叫道:「娘子
,老身大胆……」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:「奴却待来也。」两个厮见了,来到王婆房
里坐下,取过生活来缝。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,两个吃了。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
。
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,裹了顶新头巾,穿了一套整整齐齐衣服,带了三五两
碎银子,迳投这紫石街来;到得茶房门首便咳嗽道:「王干娘,连日如何不见?」那
婆子瞧科,便应道:「兀!谁叫老娘!」西门庆道:「是我。」那婆子赶出来看了,
笑道:「我只道是谁,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。你来得正好,且请你入去看一看。」把
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,对著那妇人道:「这个便是那施主,——与老身那衣料的
官人。」西门庆见了那妇人,便唱个喏。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,还了万福。王婆却指
著这妇人对西门庆道:「难得官人与老身缎子,放了一年,不曾做得。如今又亏杀这
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。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!又密又好,其实难得!大官人
,你且看一看。」西门庆把起来看了,喝采,口里说道:「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
生活!神仙一般的手段!」那妇人笑道:「官人休笑话。」
西门庆问王婆道:「干娘,不敢问,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?」王婆道:「大官人
,你猜。」西门庆道:「小人如何猜得著。」王婆哈哈的笑道:「便是间壁武大郎的
娘子;前日叉竿打得不疼,大官人便忘了。」那妇人脸便红红的道:「那日奴家偶然
失手,官人休要记怀。」西门庆道:「说那里话。」王婆便接口道:「这位大官人一
生和气,从来不会记恨,极是好人。」西门庆道:「前日小人不认得,原来却是武大
郎的娘子。小人只认的大郎,一个养家经纪人。且是在街上做买卖,大大小小不曾恶
了一个人,又会赚钱,又且好性格,真个难得这等人。」王婆道:「可知哩;娘子自
从嫁得这个大郎,但是有事,百依百随。」那妇人应道:「他是无用之人,官人休要
笑话。」西门庆道:「娘子差矣;古人道:『柔软是立身之本,刚强是惹祸之胎。』
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,『万丈水无涓滴漏。』」王婆打著撺鼓儿道:「说的是。
」西门庆奖了一回,便坐在妇人对面。王婆又道:「娘子,你认的这个官人么?」那
妇人道:「奴不认的。」婆子道:「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,知县相公也和他
来往,叫做西门庆大官人,万万贯钱财,开著个生药铺在县前。家里钱过北斗,米烂
陈仓,赤的是金,白的是银;圆得是珠,光的是宝。也有犀牛头上角,亦有大象口中
牙。……」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,口里假嘈。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。西门庆看得
潘金莲十分情思,恨不就做一处。王婆便去点两盏茶,来递一盏与西门庆,一盏递与
这妇人;说道:「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。」吃罢茶,便觉有些眉目送情。王婆看著西
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。西门庆心里瞧科,已知有五分了。王婆便道:「大官人不来
时,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;一者缘法,二者来得恰好。尝言道:『一客不烦二主。
』大官人便是出钱的,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;不是老身路歧相烦,难得这位娘子在这
里,官人好做个主人,替老身与娘子浇手。」西门庆道:「小人也见不到,这里有银
在此。」便取出来,和帕子递与王婆。那妇人便道:「不消生受得。」口里说,又不
动身。王婆将了银子要去,那妇人又不起身。婆子便出门,又道:「有劳娘子相陪大
官人坐一坐。」那妇人道:「干娘,免了。」却亦是不动身。也是姻缘,却都有意了
;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著那妇人;这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,见了这表人物,心
中倒有五七分意了,又低著头自做生活。
不多时,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,细巧果子归来,尽把盘子盛了,果子菜蔬
尽都装了,搬来房里桌子上。那妇人看看,道:「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,奴却不当。
」依旧原不动身。那婆子道:「正是专与娘子浇手,如何却说这话?」王婆将盘馔都
摆在桌子上,三人坐定,把酒来斟。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,说道:「娘子,满饮此杯
。」那妇人笑道:「多感官人厚意。」王婆道:「老身得知娘子洪饮,且请开怀吃两
盏儿。」西门庆拿起箸来道:「干娘,替我劝娘子请些个。」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