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(第2页)
把与奴家,不敢推辞,只得接了。」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。武大依前上街挑卖
炊饼。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,承应差使。不论归迟归早,那妇人顿羹顿饭,欢天喜
地,服侍武松,武松倒过意不去。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,武松是个硬心直汉,
却不见怪。
有话即长,无话即短。不觉过了一月有余,看看是十二月天气。连日朔风紧起,
四下里彤云密布,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。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。次
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,直到日中未归。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,央及间壁王
婆买下些酒肉之类,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,心里自想道:「我今日著实撩斗他一
撩斗,不信他不动情。……」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著,只见武松踏
著那乱琼碎玉归来。那妇人揭起帘子,陪著笑脸迎接道:「叔叔,寒冷?」武松道:
「感谢嫂嫂忧念。」入得门来,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。那妇人双手去接。武松道:「
不劳嫂嫂生受。」自把雪来拂了,挂在壁上;解了腰里缠带,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
袄,入房里搭了。那妇人便道:「奴等一早起。叔叔,怎地不归来吃早饭?」武松道
:「便是县里一个相识,请吃早饭。却才又有一个作东,我不奈烦,一直走到家里来
。」那妇人道:「恁地;叔叔,向火。」武松道:「好。」便脱了油靴,换了一双袜
子,穿了暖鞋;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。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,后门也关了,却搬些
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,摆在桌子上。
武松问道:「哥哥那里去未归?」妇人道:「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,我和叔
叔自饮三杯。」武松道:「一发等哥哥家来吃。」妇人道:「那里等得他来!等他不
得!」说犹未了,早暖了一注子酒来。武松道:「嫂嫂坐地,等武二去烫酒正当。」
妇人道:「叔叔,你自便。」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。火头边桌儿上摆著杯盘
。那妇人拿盏酒,擎在手里,看著武松道:「叔叔,满饮此杯。」武松接过手来,一
饮而尽。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,说道:「天色寒冷,叔叔,饮个成双杯儿。」武松道
:「嫂嫂自便。」接来又一饮而尽。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。妇人接过酒来吃
了,却拿注子再斟酒来,放在武松面前。
那妇人将酥胸微露,云鬟半亸,脸上堆著笑容,说道:「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:
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著一个唱的。敢端的有这话么?」武松道:「嫂嫂休听外人胡说
。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。」妇人道:「我不信,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。」武松道:
「嫂嫂不信时,只问哥哥。」那妇人道:「他晓得甚么。晓得这等事时,不卖炊饼了
。叔叔,且请一杯。」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。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,哄动春心,那
里按纳得住,只管把闲话来说。武松也知了四五分,自家只把头来低了。那妇人起身
去烫酒。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。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,来到房里,一只手拿著
注子,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,说道:「叔叔,只穿这些衣裳,不冷?」武松
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,也不应他。那妇人见他不应,劈手便来夺火箸,口里道:「叔
叔不会簇火,我与叔叔拨火;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。」武松有八九分焦躁,只不做声
。那妇人欲心似火,不看武松焦躁,便放了火箸,却筛一盏酒来,自呷了一口,剩了
大半盏,看著武松道:「你若有心,吃我这半盏儿残酒。」武松劈手夺来,泼在地下
,说道:「嫂嫂!休要恁地不识羞耻!」把手只一推,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交。武松
睁起眼来道:「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,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
!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!倘有些风吹草动,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,拳头却不认得是
嫂嫂!再来,休要恁地!」那妇人通红了脸,便掇开了杌子,口里说道:「我自作乐
耍子,不直得便当真起来!好不识人敬重!」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。武松自在房里
气忿忿地。
天色却早未牌时分。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,那妇人慌忙开门。武大进来歇了担
儿,随到厨下,见老婆双眼哭得红红打的。武大道:「你和谁闹来?」那妇人道:「
都是你不争气,教外人来欺负我!」武大道:「谁人敢来欺负你!」妇人道:「情知
是有谁!争奈武二那厮,我见他大雪里归来,连忙安排酒,请他吃;他见前后没人,
便把言语来调戏我!」武大道:「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,从来老实。休要高做声,吃
邻舍家笑话。」武大撇了老婆,来到武松房里,叫道:「二哥,你不曾吃点心,我和
你吃些酒。」武松只不做声,寻思了半晌,再脱了丝鞋,依旧穿上油膀鞋,著了上盖
,带上毡笠儿,一头系缠袋,一面出门。武大叫道:「二哥,那里去?」也不应,一
直地只顾去了。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:「我叫他又不应,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
去,正是不知怎地了!」那妇人骂道:「糊突桶!有甚么难见处!那厮羞了,没脸儿
见你,走了出去!我也不再许你留这厮在家里宿歇!」武大道:「他搬出去须吃别人
笑话。」那妇人道:「混沌魍魉!他来调戏我,倒不吃别人笑!你要便自和他道话,
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!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,你自留他便了!」武大那里敢再开口。
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,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士兵,拿著一条匾担,迳来房里收拾了
行李,便出门去。武大赶出来叫道:「二哥,做甚么便搬了去?」武松道:「哥哥,
不要问;说起来,装你的幌子。你只由我自去便了。」武大那里敢再开口,由武松搬
了去。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:「却也好!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,怎地养
活了哥嫂,却不知反来嚼咬人!正是『花木瓜,空好看』!你搬了去,倒谢天谢地!
且得冤家离眼前!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,正不知怎地,心中只是咄咄不乐,放他不下
。
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,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,挑卖炊饼。本待要去县里寻
兄弟说话,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,教不要去兜揽他;因此,武大不敢去寻武松。
撚指间,岁月如流,不觉雪晴。过了十数日,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,却得二
年半多了;赚得好些金银,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,谋个升转;却
怕路上被人劫了去,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,便好;猛可想起武松来,「须是此
人可去。……有这等英雄了得!」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:「我有一个亲戚在东
京城里住;欲要送一担礼物去,就捎封书问安则个。只恐途中不好行,须是得你这等
英雄好汉方去得。你可休辞辛苦,与我去走一遭。回来我自重重赏你。」武松应道:
「小人得蒙恩相擡举,安敢推故。既蒙差遣,只得便去。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,就
那里观看光景一遭。相公,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。」知县大喜,赏了三杯,不在话下
。
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,出县门来。到得下处,取了些银两,叫了个士兵,却上
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,一迳投紫石街来,直到武大家里。武大恰好卖炊饼
了回来,见武松在门前坐地,叫士兵去厨下安排。那妇人余情不断,见武松把将酒食
来,心中自想道:「莫不这厮思量我了,却又回来?……那厮一定强不过我!且慢慢
地相问他。」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,再整云鬟,换些艳色衣服穿了,来到门前,
迎接武松。那妇人拜道:「叔叔,不知怎地错见了?好几日并不上门,教奴心里没理
会处。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,归来只说道:『没处寻。』今日且喜得叔叔
家来。没事坏钱做甚么?」武松答道:「武二有句话,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。
」那妇人道:「既是如此,楼上去坐地。」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,武松让哥嫂上首
坐了。武松掇个杌子,横投坐了。士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。武松劝哥哥嫂嫂
吃酒。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。武松只顾吃酒。酒至五巡,武松讨个劝杯,叫士兵
筛了一杯酒,拿在手里,看著武大,道:「大哥在上,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
干事,明日便要起程。多是两个月,少是四五十日便回。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,你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