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(第2页)
日行的须是好地面;如今正是尴尬去处,若不日里赶过去,谁敢五更半夜走?」两个
虞候口里不言,肚中寻思:「这厮不直得便骂人!」
杨志提了朴刀,拿著藤条,自去赶那担子。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
;两个虞候告诉道:「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!直这般会做大!」老
都管道:「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:『休要和他别拗,』因此我不做声。这两日也看他
不得。权且耐他。」两个虞候道:「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,都管自做个主便了。」老
都管又道:「且耐他一耐。」当日行到申牌时分,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。那十一个厢
禁军两汗通流,都叹气吹嘘,对老都管说道:「我们不幸做了军健!情知道被差出来
。这般火似热的天气,又挑著重担;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,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;都
是一般父母皮肉,我们直恁地苦!」老都管道:「你们不要怨怅,巴到东京时,我自
赏你。」那众军汉道:「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,并不敢怨怅。」又过了一夜。次日
,天色未明,众人起来,都要乘凉起身去。杨志跳起来,喝道:「那里去!且睡了!
却理会!」众军汉道:「趁早不走,日里热时走不得,却打我们!」杨志大骂道:「
你们省得甚么!」拿了藤条要打。众军忍气吞声,只得睡了。当日直到辰牌时分,慢
慢地打火吃了饭走。一路上赶打著,不许投凉处歇。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呐呐地
怨怅;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。老都管听了,也不著意,心内自恼他
。
话休絮烦。似此行了十四五日,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。当日客店里辰牌
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,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,天气未及晌午,一轮红日当天,
没半点云彩,其日十分大热,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,南山北岭,却监著那十
一个军汉。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,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,被杨志拿著藤条
打将来,喝道:「快走!教你早歇!」众军人看那天时,四下里无半点云彩,其实那
热不可当。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。看看日色当午,那石头上热了脚疼,走
不得。众军汉道:「这般天气热,兀的不晒杀人!」杨志喝著军汉道:「快走!赶过
前面冈子去,却再理会。」
正行之间,前面迎著那土冈子。一行十五人奔土冈子来,歇下担仗,十四人都去
松林树下睡倒了。杨志说道:「苦也!这里是甚么去处,你们却在这里歇凉!起来快
走!」众军汉道:「你便剁做我七八段也是去不得了!」杨志拿起藤条,劈头劈脑打
去。打得这个起来,那个睡倒,杨志无可奈何。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,也
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下喘气。看这杨志打那军健,老都管见了,说道:「提辖!端的
热了走不得!休见他罪过!」杨志道:「都管,你不知。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,
地名叫做黄泥冈,闲常太平时节,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,休道是这般光景。谁敢在这
里停脚!」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,便道:「我见你说好几遍了,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
!」老都管道:「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,略过日中行,如何?」杨志道:「你也没
分晓了!如何使得?这里下冈子去,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。甚么去处。敢在此歇凉!
」老都管道:「我自坐一坐了走,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。」杨志拿著藤条,喝道:「
一个不走的吃他二十棍!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。数内一个分说道:「提辖,我们挑
著百十斤担子,须不比你空手走的。你端的不把人当人!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,
也容我们说一句。你好不知疼痒!只顾逞辩!」杨志骂道:「这畜生不殴死俺!只是
打便了!」拿起藤条,劈脸又打去。老都管喝道:「杨提辖!且住!你听我说。我在
东京太师府里做嬭公时,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,都向著我喏喏连声。不是我口浅,
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,相公可怜,擡举你做个提辖,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,直得恁
地逞能!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,便是村庄一个老的,也合依我劝一劝!只顾把他们打
,是何看待!」杨志道:「都管,你须是城市里人,生长在相府里,那里知道途路上
千难万难!」老都管道:「四川,两广,也曾去来,不曾见你这般卖弄!」杨志道:
「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。」都管道:「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!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?」
杨志却待要回言,只见对面松林里影著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。杨志道:「
俺说甚么,兀的不是歹人来了!」撇下藤条,拿了朴刀,赶入松林里来,喝一声道:
「你这厮好大胆!怎敢看俺的行货!」赶来看时,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著七辆江州车
儿;六个人,脱得赤条条的,在那里乘凉;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,拿著一条朴刀
。见杨志赶入来,七个人齐叫一声「阿也,」都跳起来。杨志喝道:「你等是甚么人
?」那七人道:「你是甚么人?」杨志又问道:「你等莫不是歹人?」那七人问道:
「你颠倒问!我等是小本经纪,那里有钱与你!」杨志道:「你等小本经纪人,偏俺
有大本钱?」那七人又问:「你端的是什么人?」杨志道:「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?
」那七人道:「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,贩枣子上东京去;路途打从这里经过,听得
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。我等一面走,一头自说道:『我七个只有些
枣子,别无甚财货,只顾过冈子来。』上得冈子,当不过这热,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
歇,待晚凉了行,只听有人上冈子来。我们只怕是歹人,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
。」杨志道:「原来如此。也是一般的客人。却才见你们窥望,惟恐是歹人,因此赶
来看一看。」那七个人道:「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。」杨志道:「不必。」提了朴刀
,再回担边来。
老都管坐著,道:「既是有贼,我们去休。」杨志说道:「俺只道是歹人,原来
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。」老都管别了脸对众军道:「似你方才说时,他们都是没命的
!」杨志道:「不必相闹;俺只要没事,便好。你们且歇了,等凉些走。」众军汉都
笑了。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,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。
没半碗饭时,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,挑著一付担桶,唱上冈子来;唱道:
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农夫心内如汤煮,公子王孙把扇摇!
那汉子口里唱著,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,坐地乘凉。众军看见了,便问
那汉子道:「你桶里是什么东西?」那汉子应道:「是白酒。」众军道:「挑往那里
去?」那汉子道:「挑出村里卖。」众军道:「多少钱一桶?」那汉子道:「五贯足
钱。」众军商量道:「我们又热又渴,何不买些吃?也解暑气。」正在那里凑钱,杨
志见了喝道:「你们又做甚么?」众军道:「买碗酒吃。」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,骂
道:「你们不得洒家言语,胡乱便要买酒吃,好大胆!」众军道:「没事又来鸟乱!
我们自凑钱买酒吃,干你甚事?也来打人!」杨志道:「你这村鸟理会得甚么!到来
只顾吃嘴!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!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!」
那挑酒的汉子看著杨志冷笑道:「你这客官好不晓事!早是我不卖与你吃,——
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!」
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,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提著朴刀走出来问道:
「你们做甚么闹?」那挑酒的汉子道:「我自挑这个酒过冈子村里卖,热了在此歇凉
。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,我又不曾卖与他,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,你道好
笑么?说出这般话来!」那七个客人说道:「呸!我只道有歹人出来。原来是如此。
说一声也不打紧。我们正想酒来解渴,既是他疑心,且卖一桶与我们吃。」那挑酒的
道:「不卖!不卖!」这七个客人道:「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!我们须不曾说你。你
左右将到村里去卖,一般还你钱,便卖些与我们,打甚么要紧?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
汤,便又救了我们热渴。」那挑酒的汉子便道:「卖一桶与你不争,只是被他们说的
不好——又没碗瓢舀吃。」那七人道:「你这汉子忒认真!便说了一声,打甚么要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