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(第3页)
这个丫头已自做一床了;只要瞒著石秀一个。那淫妇淫发起来,那里管顾。这贼秃又
知了妇人的滋味,便似摄了魂魄的一般。这贼秃只待头陀报了,便离寺来。那淫妇专
得迎儿做脚放他出入。因此快活往来戏耍将近一月有余。
且说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时自在坊里歇宿,常有这件事挂心,每日委决不下,又不
曾见这贼秃往来。每日五更睡觉,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。只听得报晓头陀直来巷
里敲木鱼,高声叫佛。石秀是乖觉的人,早瞧了九分,冷地里,思量道:「这条巷是
条死巷。如何有这头陀,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?......事有可疑!」当是十二月中
旬之日,五更时分,石秀正睡不著,只听得木鱼敲响,头陀直敲入巷里来,到后门口
高声叫道:「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!」石秀听得叫的跷蹊,便跳将起来,去门
缝里张时,只见一个人,戴顶头巾,从黑影里,闪将出来,和头陀去了;随后便是迎
儿关门。石秀瞧到十分,恨道:「哥哥如此豪杰,却讨了这个淫妇!倒被这婆娘瞒过
了,做成这等勾当!」巴得天明,把猪出去门前挂了,卖个早市;饭罢,讨了一遭赊
钱,日中前后,迳到州衙前来寻杨雄。
却好行至州桥边,正迎见杨雄。杨雄便问道:「兄弟,那里去来?」石秀道:「
因讨赊钱,就来寻哥哥。」杨雄道:「我常为官事忙,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,且
来这里坐一坐。」杨雄把这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,拣一处僻静阁儿里,两个坐
下,叫酒保取瓶好酒来,安排盘馔海鲜案酒。二人饮过三杯,杨雄见石秀只低头寻思
。杨雄是个性急人,便问道:「兄弟心中有些不乐,莫不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?」
石秀道:「家中也无有甚话。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,有句话,敢说么?
」杨雄道:「兄弟何故今日见外?有的话,但说不妨。」石秀道:「哥哥每日出来,
只顾承当官府,不知背后之事。这嫂嫂不是良人,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,且未敢说
。今日见得仔细,忍不住来寻哥哥,直言休怪。」杨雄道:「我自无背后眼。你且说
是谁?」石秀道:「前者,家里做道场,请那个贼秃海阇黎来,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
,兄弟都看见;第三日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,两个都带酒归来。我近日只听得一个
头陀直来巷内敲木鱼叫佛,那厮敲得作怪。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时,看见果然是个贼
秃,戴顶头巾,从家里出去。似这等淫妇,要他何用!」杨雄听了大怒道:「这贱人
怎敢如此!」石秀道:「哥哥且息怒,今晚都不要提,只和每日一般。明日只推做上
宿,三更后再来敲门。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,兄弟一把拿来,从哥哥发落。」杨雄道
:「兄弟见得是。」石秀又分付道:「哥哥今晚且不可胡发说话。」杨雄道:「我明
日约你便是。」两个再饮了几杯,算还了酒钱,一同下楼来;出得酒肆,各散了。只
见四五个虞候,叫杨雄道:「那里不寻节级!知县相公后花园里坐地,教寻节级来和
我们使棒。快走!快走!」杨雄便分付石秀道:「本官唤我,只得去应答。兄弟,你
先回家去。」石秀当下自归来家里,收拾了店面,自去作坊里歇息。
且说杨雄被知府唤去,到后花园中使了几回棒。知府看了大喜,叫取酒来,一连
赏了十大赏钟。杨雄吃了,都各散了。众人又请杨雄去吃酒。至晚,吃得大醉,扶将
归来。那淫妇见丈夫醉了,谢了众人,却自和迎儿搀上楼梯去,明晃晃地点著灯盏。
杨雄坐在床上,迎儿去脱靴鞋,淫妇与他除头巾,解巾帻。杨雄见他来除巾帻,一时
蓦上心来,——自古道:「醉发醒时言。」——指著那淫妇,骂道:「你这贱人!这
贼妮子!好歹我要结果了你!」那淫妇吃了一惊,不敢回话,且伏侍杨雄睡了。杨雄
一头上床睡,一头口里恨恨的骂道:「你这贱人!你这淫妇!你这......大虫口里倒
涎!你这......你这......我手里不到得......轻......轻放了你!」那淫妇那里敢
喘气,直待杨雄睡著。看看到五更,杨雄醉醒了,讨水吃。那淫妇起来舀碗水递与杨
雄吃了,桌上残灯尚明。杨雄吃了水,便问道:「大嫂,你夜来不曾脱衣裳睡?」那
淫妇道:「你吃得烂醉了,只怕你要吐,那里敢脱衣裳,只在脚后倒了一夜。」杨雄
道:「我不曾说甚言语?」淫妇道:「你往常酒性好,但醉了便睡。我夜来只有些儿
放不下。」杨雄又问道:「石秀兄弟这几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。你家里也自安排
些请他。」那淫妇便不应,自坐在踏床上,眼泪汪汪,口里叹气。杨雄又说道:「大
嫂,我夜来醉了,又不曾恼你,做甚么了烦恼?」那淫妇掩著泪眼只不应。杨雄连问
了几声,那淫妇掩著脸假哭。杨雄就踏床上,扯起他在床上,务要问他为何烦恼。
那淫妇一头哭,一面口里说道:「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王押司,只指望『一竹竿打
到底。』谁想半路相抛!今日只为你十分豪杰,嫁得个好汉,谁想你不与我做主!」
杨雄道:「又作怪!谁敢欺负你,我不做主?」那淫妇道:「我本待不说,又怕你著
他道儿;欲待说来,又怕你忍气。」杨雄听了,便道:「你且说怎么地来?」那淫妇
道:「我说与你,你不要气苦。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,初时也好,向后看看放
出剌来,见你不归时,时常看了我,说道:『哥哥今日又不来,嫂嫂自睡,也好冷落
。』我只不倸他,不是一日了。——这个且休说。昨日早晨,我在厨房洗脖项,这厮
从后走出来,看见没人,从背伸只手来摸我胸前,道:『嫂嫂,你有孕也无?』被我
打脱了手。本待要声张起来,又怕邻舍得知,笑话装你的幌子;巴得你归来,却又滥
泥也似醉了,又不敢说,我恨不得吃了他!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!」杨雄听了,
心中火起,便骂道:「『画虎画皮难画骨;知人知面不知心;』这厮倒来我面前,又
说海阇黎许多事,说得个『没巴鼻!』眼见得那厮慌了,便先来说破,使个见识!」
口里恨恨地道:「他又不是我亲兄弟!赶了出去便罢!」
杨雄到天明,下楼来对潘公说道:「牢了的牲口腌了罢,从今日便休要买卖!」
一霎时,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。石秀天明正将了肉出来门前开店,只见肉案并柜子都
拆翻了。石秀是个乖觉的人,如何不省得,笑道:「是了;因杨雄醉后出言,走透了
消息,倒这婆娘使个见识撺掇,定反说我无礼,教他丈夫收了肉店。我若和他分辩,
教杨雄出丑。我且退一步了,却别作计较。」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。杨雄怕他
羞辱,也自去了。石秀提了包裹,跨了解腕尖刀,来辞潘公,道:「小人在宅上打搅
了许多时;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铺面,小人告回。帐目已自明明白白,并无分文来去。
如有毫厘昧心,天诛地灭!」潘公被女婿分付了,也不敢留他,繇他自去了。
这石秀只在近巷内寻个客店安歇,赁了一间房住下。石自寻思道:「杨雄与我结
义,我若不明白得此事,枉送了他的性命。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,心中恨我,我
也分别不得,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;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,起个四更,
便见分晓。」在店里住了两日,去杨雄门前探听,当晚只见小牢子取了铺盖出去。石
秀道:「今晚必然当牢,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。」当晚回店里,睡到四更起来,跨了
这口防身解腕尖刀,悄悄地开了店门,径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;伏在黑影里张时,好
交五更时候;只见那个头陀挟著木鱼,来巷口探头探脑。石秀闪在头陀背后,一只手
扯住头陀,一只手把刀去子上阁著,低声喝道:「你不要挣扎!若高做声便杀了你!
你好好实说;海和尚叫你来怎地?」那头陀道:「好汉!你饶我便说!」石秀道:「
你快说!我不杀你!」头陀道:「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,每夜来往,教我只看后门
头有香桌儿为号,唤他『入钹;』五更里教我来敲木鱼叫佛,唤他『出钹。』」石秀
道:「他如今在那里?」头陀道:「他还在他家里睡觉;我如今敲得木鱼响,他便出
来。」石秀道:「你且借你衣服木鱼与我。」头陀手里先夺了木鱼。头陀把衣服正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