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(第3页)
伙什物,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。没半月之间,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,
遍体绫罗。又过了几日,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。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!初时
,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,向后渐渐来得慢了。却是为何?原来宋江是个好汉,只
爱学使鎗棒,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。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,况兼十八九岁,正在妙龄
之际,因此,宋江不中那婆娘意
一日,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,来阎婆惜家吃酒: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
押司。那厮唤做小张三,生得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;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,飘蓬浮荡
,学得一身风流俊俏;更兼品竹调丝,无有不会。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,一见张三,
心里便喜,倒有意看上他。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,这事如何不晓得;见这婆娘眉来
眼去,十分有情,便记在心里。向后但是宋江不在,这张三便去那里,假意儿只说来
寻宋江。那婆娘留住吃茶,言来语去,成了此事。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
上了,打得火块一般热,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。宋江但若来时,只把言语伤
他,全不兜揽他些个。这宋江是个好汉,不以这女色为念;因此,半月十日去走得一
遭。那张三和这阎婆惜如胶似漆,夜去明来,街坊上人也都知了,却有些风声吹在宋
江耳朵里。宋江半信不信,自肚里寻思道:「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。他若无心恋我
,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?我只不上门便了。」自此有几个月不去。阎婆累使人来请,
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。
话分两头。忽一日将晚,宋江从县里出来,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。只见一个大
汉,头带白范阳毡笠儿;身穿一领黑绿罗袍;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;腰里跨著一口腰
刀;背著一个大包;走得汗雨通流,气急喘促,把脸别转著那县里。宋江见了这个大
汉走得蹊跷,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,跟著那汉走。约走了三二十步,那汉回过头来,
看了宋江,却不认得。宋江见了这人,略有面熟,「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?......」
心中一时思量不起。那汉见宋江,看了一回,也有些认得;立住了脚,定眼看那宋江
,又不敢问。宋江寻思道:「这个人好作怪!却怎地只顾看我?」宋江亦不敢问他。
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:「大哥,前面那个押司是谁?」篦头待诏应
道「这位是宋押司。」那汉提著朴刀,走到面前,唱个大喏,说道:「押司认得小弟
么?」宋江道:「足下有些面善。」那汉道:「可借一步说话。」宋江便和那汉入一
条僻静小巷。那汉道:「这个酒店里好说话。」两个上到酒楼,拣个僻静阁儿里坐下
。那汉倚了朴刀,解下包裹,撇在桌子底下。那汉扑翻身便拜。宋江慌忙答礼道:「
不敢拜问足下高姓?」那人道:「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?」宋江道:「兄长是谁?真
个有些面熟。小人失忘了。」那汉道:「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
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。」宋江听了大惊,说道:「贤弟,你好大胆!早是没做公的看
见!险些惹出事来!」刘唐道:「感承大恩,不惧一死,特地来酬谢。」宋江道:「
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?兄弟,谁教你来?」刘唐道:「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
。得蒙救了性命,见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领。吴学究做了军师。公孙胜同掌兵权。林冲
一力维持,火并了王伦。山寨里原有杜迁,宋万,朱贵和俺弟兄七个,共是十一个头
领。见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,粮食不计其数。因想兄长大恩,无可报答,特使刘
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,再去谢那朱都头。」
刘唐打开包裹,取出书来,便递与宋江。宋江看罢,便起褶子前襟,摸出招文袋
。打开包儿时,刘唐取金放在桌上。宋江那封书,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,插在
招文袋内,放下衣襟,便道:「贤弟,将此金子依旧包了。」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
,叫大块切一盘肉来,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,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。看看天色晚了
,刘唐吃了酒,量酒人自下去。刘唐把桌子金子包打开,要取出来。宋江慌忙拦住道
:「贤弟,你听我说。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,正要金银使用;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
,且你在放山寨里,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来取。今日非是宋江见外,于内已受了一条
。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,不用送去。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。贤弟,我不敢留你去家
中住,倘或有人认得时,不是耍处。今夜月色必然明朗,你便可回山寨去,莫在此停
阁。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,不能前来庆贺,切乞恕罪。」刘唐道:「哥哥大恩,无可
报答,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,微表孝顺之心。保正哥哥今做头领,学究军师号
令非昔日,小弟怎敢将回去?到山寨中必然受责。」宋江道:「既是号令严明,我便
写一封回书,与你将去便了。」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。宋江那里肯接,随即取一幅
纸来,借酒家笔砚,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。刘唐是个直性的人,见宋江
如此推却,想是不肯受了,便将金子依前包了。
看看天色夜来,刘唐道:「既然兄长有了回书,小弟连夜便去。」宋江道:「贤
弟,不及相留,以心相照。」刘唐又下了四拜。宋江教量酒人来道:「有此位官人留
下白银一两在此,我明日却自来算。」刘唐背上包裹,拿了朴刀,跟著宋江下楼来。
离了酒楼,出到巷口,天色黄昏,是八月半天气,月轮上来,宋江携住刘唐的手,分
付道:「兄弟保重,再不可来:此间做公的多,不是耍处。我更不远送了,只此相别
。」刘唐见月色明朗,拽开脚步,望西路便走,连夜回梁山泊来。
却说宋江与刘唐别了,自慢慢走回下处来;一头走,一面肚里寻思道:「早是没
做公的看见!险些惹出一场大事来!」一头想:「那晁盖倒去落了草!直如此大弄!
」转不过两个弯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「押司,那里去来?好两日不见面!」宋江
回头看时,倒吃一恼。不因这番,有分教:
宋江小胆翻为大胆,善心变做恶心。
毕竟叫宋江的却是何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