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大柳庄孝子事亲 乐清县贤宰爱士话说匡超人望见自(第2页)
匡太公家匡二相公。你从前年出门,是几时回来了的?你老爹病在家里?”匡超人道:“不
瞒老爹说,我来家已是有半年了,因为无事,不敢来上门上户,惊动老爹。我家父病在床上
,近来也略觉好些,多谢老爹记念。请老乡到舍下奉茶。”潘保正道:“不消取扰。”因走
近前,替他把帽子升一升,又拿他的手来烟细看了,说道:“二相公,不是我奉承你,我自
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,你这骨格是个贵相,将来只到二十六八岁,就交上好的运气,妻、财
、子、禄,都是有的,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,不日就有个贵人星照命。”又把耳朵边抬著
看看,道:“却也还有个虚惊,不大碍事,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哩。”匡超人道:“老爹
,我做这小生意,只望著不折了本,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,便谢天地菩萨了,那里想甚
么富贵轮到我身上。”潘保正摇手道:“不相干,这样事那里是你做的?”说罢,各自散了。
三房里催出房子,一日紧似一日,匡超人支吾不过,只得同他硬撑了几句,那里急了,
发狠说:“过三日再不出,叫人来摘门下瓦!”匡超人心里著急,又不肯向父亲说出。过了
三日,天色晚了,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来,太公睡下。他把那铁灯盏点在傍边念文章,忽然
听得门外一声响亮,有几十人声一齐吆喝起来。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来下瓦摘门。
顷刻,几百人声,一起喊起,一派红光,把窗纸照得通红。他叫一声:“不好了!”忙开出
去看。原来是本村失火。一家人一齐跑出来说道:“不好了!快些搬!”他哥睡的梦梦铳铳
,扒了出来,只顾得他一副上集的担子。担子里面的东西又零碎:芝麻糖、豆腐干、腐皮、
泥人,小孩子吹的萧、打的叮当,女人戴的锡簪子,挝著了这一件,掉了那一件。那糖和泥
人,断的断了,碎的碎了,弄了一身臭汗,才一总棒起来朝外跑。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
,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。嫂子抢了一包被褥、衣裳、鞋脚,抱著哭哭啼啼,反往后
走。老奶奶吓得两脚软了,一步也挪不动。那火光照耀得四处通红,两边喊声大震。匡超人
想,别的都不打紧,忙进房去抢了一床被在手内,从床上把太公扶起,背在身上,把两只手
搂得紧紧的,且不顾母亲,把太公背在门外空处坐著。又飞跑进来,一把拉了嫂子,指与他
门外走。又把母亲扶了,背在身上。才得出门,那时火已到门口,几乎没有出路,匡超人道
:“好了!父母都救出来了!”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,用被盖好。母亲和嫂子坐在跟
前。再寻他哥时已不知吓的躲在那里去了。那火轰轰烈烈,烨烨扑扑,一派红光,如金龙乱
舞。乡间失火,又不知救法,水次又远,足足烧了半夜,方才渐渐熄了。稻场上都是烟煤,
兀自有焰腾腾的火气。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。匡超人没奈何,无处存身,望见庄南头大路
上一个和尚庵,且把太公背到庵里,叫嫂子扶著母亲,一步一挨人挨到庵门口。和尚出来问
了,不肯收留,说道:“木材失了火,几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,一个个搬到我这庵里时,再
盖两进屋也住不下,况且你又有个病人,那里方便呢?”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,定睛看
时,不是别人,就是潘保正。匡超人上前作了揖‘如此这般,被了回禄。潘保正道:“匡二
相公,原来昨晚的火,你家也在内,可怜!”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,和尚不肯,说了一
遍。潘保正道:“师父,你不知道,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。况且这小二相公好个
相貌,将来一定发达。你出家人,与人方便自己方便,权借一同屋与他,住两天,他自然就
搬了去。香钱我送与你。”和尚听见保正老爹吩咐,不敢违拗,才请他一家进去,让出一间
房子来。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去睡下。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,太公谢了保正。和尚烧了一
壶茶来与众位吃。保正回家去了,一会又送了些饭和菜来与他压惊。直到下午,他哥才寻了
来,反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。匡超人见不是事,托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半屋,搬
去住下。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,本钱还带在身近,依旧杀猪、磨豆腐过日子,晚间点灯念文
章。太公却因著了这一吓,病更添得重了。匡超人虽是忧愁,读书还不歇。那日读到二更多
天,正读得高兴,忽听窗外锣响,许多火把簇拥著一乘官桥过去,后面马蹄一片声音,自然
是本县知县过,他也不曾住声,由著他过去了。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,心
中吧息:“这样乡村地面,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,实为可敬!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
,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?”当下传了潘保正来,问道:“庄南头庙门傍那一家,夜里念文章
的是个甚么人?”保正知道就是匡家,悉把如此这般:“被火烧了。租在这里住。这念文章
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,每日念到三四更鼓。不是个秀才,也不是个童生,只是个小本生意
人。”知县听罢惨然,吩咐道:“我这里发一个帖子,你明日拿出去致意这匡迥,说我此时
也不便约他来会,现今考试在即,叫他报名来应考,如果文章会做,我提拔他。”保正领命
下来。次日清早,知县进城回衙去了。保正叩送了回来,飞跑走到匡家,敲开了门,说道:
”恭喜!”匡超人问道:“何事?”保正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来,递与他。上写:“侍生李
本瑛拜。”匡超人看见是本县县主的帖子,吓了一跳,忙问:“老爹,这帖是拜那个的?”
保正悉把如此这般:“老爷在你这里过,听见你念文章,传我去问;我就说你如此穷苦,如
何行孝,都禀明了老爷。老爷发这帖子与你,说不日考校,叫你去应考,是要抬举你的意思
。我前日说你气色好,主有个贵人星照命,今日何如?”匡超人喜从天降,捧了这个帖子去
向父亲说了,太公也欢喜。到晚他哥回来,看见帖子,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,他哥不肯信。
过了几天时,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。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。考过了,发出团案来,取
了。复试,匡超人又买卷伺候。知县坐了堂,头一个点名就是他。知县叫住道:“你今年多
少年纪了?”匡超人道:“童生今年二十二岁。”知县道:“你文字是会做的。这回复试,
更要用心,我少不得照顾你。”匡超人磕头谢了,领卷下去。复试过两次,出了长案,竟取
了第一名案首,报到乡里去。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,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,问其家里这些苦
楚,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:“这是我分俸些须,你拿去奉养父母。到家并发奋加意用功,
府考、院考的时候,你再来见我,我还资助你的盘费。”匡超人谢了出来,回家把银子拿与
父亲,把官说的这些话告诉了一遍。太公著实感激,捧著银子,在枕上望空磕头,谢了本县
老爷。到此时他哥才信了。乡下眼界浅,见匡超人取了案首,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,也就
在庄上,大家约著送过贺分到他家来。太公吩咐借间壁庵里请了一天酒。这时残冬已过,开
印后宗师按临温州。匡超人叩辞别知县,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。他到府,府考过,接著院考
。考了出来,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,在学道前下了一跪,说:“卑职这取的案首匡迥,是
孤寒之士,且是孝子。”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。学道道:“‘士先器识而后辞章’,果
然内行克敦,文辞都是末艺。但昨看匡迥的文字,理法虽略有末清,才气是极好的。贵县请
回,领教便了。”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婚姻缔就,孝便衰于二亲;科第取来,心只系乎两
榜。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