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回 乘酒意醉诵凄凉句 警芳心惊闻惨淡词(第2页)
未来之事,是是非非,少不得日后自然明白。」青钿道:「这两个『井』字不知
下句怎对,请仙姑念来,我们也长长见识。」道姑道:「缁却免披缁。」
闺臣叹道:「据这『缁』字,除了瑶钗姊姊再无第二人。但彼时他虽侥幸入
场,何以竟至『免披缁』?难道那时竟要身入空门么?」缁瑶钗乳母在旁叹道:
「那时若非老身再三解劝,他久已躲入尼庵了。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错。」众人
听了,这才明白,都道:「这两句竟是天生绝对,若非仙笔,何能如此。」道姑
道:「瑟瑟葩俱发,萋萋蕊易萎。」
小春道:「刚才仙姑说『百卉』二字系指我们而言;若果如此,你们听这下
句,岂不令人鼻酸么!请教仙姑:据这诗句看来,我们众姊妹将来死于非命的不
一而足,难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报么?」道姑摇头道:「如果造了大孽,
又安能名垂千古。」小春道:「既如此,为何又遭那样惨死呢?」道姑道:「惨
莫惨于剖腹剜心,难道当日比干也造甚么孽?这总是秉著天地间一股忠贞之气,
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。」
小春道:「世上每有许多好人倒不得善终,那些坏人倒好好结果,这是何意
?」道姑道:「『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』,岂在于此。若只图保全首领,往往遗
臭万年。即以比干而论,当日他若逢迎君上,纣必甚喜,比干亦必保其天年;今
日之下众人一经说起,莫不唾骂。因其不肯逢迎,遇事强谏,以致不得其死;今
日之下,众人一经说起,莫不起敬。岂非不得善终反强于善终么?所以世间孽子
、孤臣、义夫、节妇,其贤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。只要主意拿得稳,生死看得
明,那遗臭万年,流芳百世,登时就有分别了。总之,人活百岁,终有一死。当
其时与其忍耻贪生,遗臭万年,何如含笑就死,流芳百世。贫道为何忽发此言?
只因内中颇有几位要应『含笑就死』这句话哩。但世事变迁莫定,总须临时方见
分晓。
下面还有两段结句,待我念来:
卞家分主客,孟氏列埙篪。凡此根牵蒂,奚殊铁引磁。」
兰言道:「据这几句,可见大家连日聚会,果非偶然。」玉芝道:「若据『
根蒂』二字,岂非把我们认真当作花卉么?」道姑道:「
武功宣近域,儒教骋康逵。巾帼绅联笏,钗钿弁系緌。」
史幽探道:「幸而还有这几句,毕竟闺中添了若干荣耀,可以稍快人意。」
道姑道:「四关犹待阵,万里迳寻碑。琐屑由先定,穷通悉合宜。」
小春道:「也不知四关所摆何阵;若请教仙姑,大约又是不肯说的。自从『
戍鼓连宵振』一连几十句,闹的糊里糊涂,只怕还是『迷魂阵』哩。」融春道:
「上文明明说著妖氛幻境,如何不是迷魂阵。若据第二句,只怕还有人到泣红亭
走走哩。」道姑道:「诸位才女,你看后两句,岂非凡事都不可勉强么?下面贫
道也有几句妄语。」因伸出长指道:「总要搔著他的痛痒,才能惊醒这一场春梦
哩。
爪长搔背痒,口苦破情痴。积毁翻增誉,交攻转益訾。朦胧嫌月姊,跋扈逞
风姨。镜外埃轻拭,贫道今日幸而把些尘垢全都拭净,此后是皓月当空,一无渣
滓,诸位才女定是无往不利。但此中误事之由,谁得而知。待我再续一句:以足
百韵之数,以明此梦总旨:纷纷误局棋。」
闺臣听了,猛然想起碑记一局之误,连忙问道:「请教仙姑:何以误在棋上
?」道姑道:「其中奥妙,固不可知;但以管窥之见:人生在世,千谋万虑,赌
胜争强,奇奇幻幻,死死生生,无非一局围棋。只因参不透这座迷魂阵,所以为
他所误。此时贫道也不便多言,我们后会有期。」当即作别而去。
众人送过,各自归席,重整杯盘。玉芝道:「被这道姑疯疯颠颠,隐隐约约
,说得心里七上八下。起初听见那几个惨死的,心中好不害怕,惟恐将来轮到自
己身上;及至听到名垂千古、流芳百世几句话,登时令人精神抖擞,生死全置度
外,却又惟恐日后轮不到自己身上。只要流芳百世,就是二十四分惨死,又有何
妨!不知区区日后可有这股福气。」花再芳道:「妹子情愿无福,宁可多活几时
,那怕遗臭万年都使得,若教我自己朝死路走,就是流芳百世,我也不愿。」闵
兰荪、毕全贞听了,莫不点头称善道:「现成的真快活倒不图,倒去顾那死后虚
名,非痴而何!」
题花听见这些不入耳之言,心中著实不快,只得用言把他们话头打断道:「
他这百韵诗虽不能字字工稳,其中佳句却也不少。刚才我一面写著,细细看去,
共总一千字,并无一个重字,倒是绝调。」兰荪鼻中哼了一声道:「就只『遽作
易茵嫠』、『萋萋蕊易萎』,重了两个『易』字。」春辉扑嗤笑道:「姊姊既不
明白,不该乱说。『萋萋蕊易萎』之易列在四寘,『遽作易茵嫠』之易列在十一
陌。一是去声,一是入声,迥然不同,如何却是重字?若是这样,难道那两个『
从』字也算重字么?」紫芝道:「姊姊说他无重字,我同你赌个东道。」题花道
:「如有,我吃三杯;若无,你吃三杯。何如?」紫芝道:「既如此,你先吃六
杯,若无重字,照样罚我。」题花著实诧异,只得饮了六杯道:「快说,快说!
」紫芝道:「『泣红亭寂寂,流翠浦澌澌』,这是两个重字。还有……」题花不
等说完,忙走过道:「原来是这重字,若不好好吃六杯,大家莫想行令!」
紫芝只得照数饮了道:「姊姊请人接令罢。」兰芝道:「还有两个笑话未曾
交卷哩。」众人道:「才听道站『寿阳梅碎骨』那些话,虽说无妨,毕竟心里还
跳个不住,莫若此时再掣一二十签,略把心神定定,一总再说。如不能说的,照
例饮三杯。」锦云道:「如此甚好。刚才掣的是天文,妹子交卷了:
云芽魏伯阳《参同契》阴阳之始,元合黄芽。『阴阳』、『合黄』俱双声,
敬兰芬姊姊并普席一杯。」
米兰芬掣了禽名叠韵道:『杜宇《尸子》天地四方曰宇。『曰宇』双声,敬
沉鱼姊姊一杯。」
沉鱼掣了百谷双声道:「大豆崔豹《古今注》宣帝元康四年,南阳雨豆。」
紫芝道:「上天雨豆,虽是祥瑞之象,不知那时可曾雨过虾仁儿?」
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