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 搏奇鸟壮士奋空拳(第2页)
回避。倘天良丧尽,罪大恶极,消尽灵光,虎豹看见与禽兽无异,他才吃了。至
于灵光或多或少总在为人善恶分别。有善无恶,自然灵光数丈,不独虎豹看见逃
窜,一切鬼怪莫不远避。即如那个果然,一心要救死然回生,只管守住啼哭。看
他那般行为,虽是兽面,心里却怀义气,所谓『兽面人心』,顶上岂无灵光?纵
让大虫觌面,也不伤他。大虫见了『兽面人心』的既不敢伤,若见了『人面兽心
』的如何不啖!世人只知恨那虎豹伤人,那知有这缘故。」
唐敖点头道:「九公此言,真可令人回心向善,警戒不小。」林之洋道:「
俺有一个亲戚,做人甚好,时常吃斋念佛。一日,同朋友上山进香,竟被老虎吃
了。难道这样行善,头上反无灵光么?」多九公道:「此等人岂无灵光。但恐此
人素日外面虽然吃斋念佛,或者一时把持不定,一念之差,害人性命,或忤逆父
毋,忘了根本;或淫人妻女,坏人名节,其恶过重,就是平日有些小小灵光,陡
然大恶包身,就如『杯水车薪』一般,那里抵得住!所以登时把灵光消尽,虎才
吃了。不知此人除了吃斋念佛,别的行为若何?」林之洋道:「这人诸般都好,
就只忤逆父母,闻得还有甚么『桑间月下』之事。除了这两样,总是吃斋行善,
并无恶处。」多九公道:「『万恶淫为首,百善孝为先。』此人既忤逆父母,又
有『桑间月下』损人名节之事,乃罪之魁,恶之首。就让吃斋念佛,又有何益。
」
林之洋道:「据九公这话,世人如作了孽,就是极力修为,也不中用了?」
多九公道:「林兄这是甚话!善恶也有大小:以善抵恶,就如将功赎罪,其中轻
重,大有区别,岂能一概而论。即如这人忤逆父母,淫人妻女,乃罪大恶极,不
能宽宥的。你却将他吃斋念佛那些小善,就要抵他两桩大恶,岂非拿了杯水要救
车薪之火么?况吃斋念佛不过外面向善,究竟不知其心如何。若外面造作行善虚
名,心里却怀著凶恶,如此险诈,其罪尤重。总之,为人心地最是要紧。若谓吃
斋念佛都是善人,恐未尽然。」
话说间,离船不远,忽见路旁林内飞出一只大鸟,其形如人,满口猪牙,浑
身长毛,四肢五官,与人无异,惟肋下舒著两个肉翅,顶上两个人头,一头象男
,一头象女。额上有文,细细看去,却是「不孝」二字。多九公道:「我们刚说
不孝,就有『不孝鸟』出来。」
林之洋听见『不孝』二字,忙举火绳,放了一枪。此鸟著伤坠地,仍要展翅
飞腾。林之洋赶去,一连几拳,早已打倒。三人进前细看,不但额有「不孝」二
字,并且口有「不慈」二字,臂有「不道」二字,右胁有「爱夫」二字,左胁有
「怜妇』二字。唐敖叹道:「当日小弟虽闻古人有此传说,以为未必实有其事。
今亲目所睹,果真不错。可见天地之大,何所不有。据小弟看来这是世间那些不
孝之人,行为近于禽兽,死后不能复投人身,戾气凝结,因而变为此鸟。」多九
公点头道:「唐兄高见,真是格物至论。当日老夫瞥见此鸟,虽是两个人头,却
都是男像,并无『爱夫』二字。-一因天下并无不孝妇女,所以都是男像。--
它这人头时常变幻,还有两个女头之时。闻得此鸟最通灵性,善能修真悟道,起
初身上虽有文字,每每修到后来竟会一字全无;及至文字脱落,再加静修,不上
几年,脱了皮毛,登时成仙去了。」唐敖道:「此非『放下屠刀,立刻成佛』么
!可见上天原许众生回心向善的。」只见船上众水手因在山泉取水,也来观看。
问知详细,都鼓噪道:「他既不孝,我们就要得罪了!这样一身好翎毛,就是带
些回去做个扫帚,也是好的。」说罢上前这个一把,那个一把,只见拔的翎毛满
地飞舞。唐敖道:「他额上虽有『不孝』二字,都是戾气所钟,与他何干?」众
人道:「我们此时只算替他除戾气,把戾气除净,将来少不得要做好人。况他身
上翎毛著实富厚,可见他生前吝啬,是『一毛不拔』的。如今我们将这『一』字
换个『无』字:他是『一毛不拔』,我们是『无毛不拔』,把他拔的一干二净,
看他如何!」
翎毛拔完,正要回船,忽见林内喷出许多胶水,腥臭异常。众人连忙跑开。
林内飞出一只怪鸟,其形如鼠,身长五尺,一只红脚,两个大翅,飞到不孝鸟跟
前,随即抱住,腾空而起。林之洋忙拿枪装药,对准此鸟。正要放时,谁知火绳
沾水已熄,转眼间,那鸟去远。众水手道:「我们常在海外,这样怪鸟,倒也少
见。向来九公最是知古识今,大约今日也要难住了。」多九公道:「此鸟海外犬
封国最多,名叫『飞涎鸟』,口中有涎如胶,如遇饥时,以涎洒在树上,别的鸟
儿飞过,沾了此涎,就被黏住。今日大约还未得食,所以口内垂涎。此时得了不
孝鸟,必是将他饱餐。可见这股戾气是犯万物所忌的:不但人要拔他的毛,禽兽
还要吃他的肉哩!」说罢,一齐回船。唐敖把信收了。林之洋取出大米给婉如、
吕氏看了,无不称奇。登时扬帆。
不多几日,到了君子国,将船泊岸。林之洋上去卖货。唐敖因素闻君子国好
让不争,想来必是礼乐之邦,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,要去瞻仰。走了数里,离城
不远,只见城门上写著「惟善为宝」四个大字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