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紫衣女慇懃问字 白发翁傲慢谈文(第2页)
此请问姓氏。谁知这个老者两耳甚聋,大家费了无限气力,才把名姓来历略略说明。
原来此人姓卢,乃本地有名老秀才,为人忠厚,教读有方。他闻唐、多二人都是身
在黉门,兼系天朝人,不觉躬身道:「小子素闻天朝为万国之首,乃圣人之邦,人品学
问,莫不出类超群。鄙人虽久怀钦仰,无如晤教无由。今日幸遇,足慰生平景慕。第草
野无知,兼且重听,今以草舍冒昧屈驾,未免简亵,尚求海涵。」唐敖连道:「岂敢!
……」因大声问道:「小弟向闻贵处乃文盛之邦,老丈想已高发多年,如今退归林下了
?」老者道:「敝处向遵天朝之例,也以诗赋取士。小子幼而失学,兼之质性鲁钝,虽
屡次观光,奈学问浅薄,至今年已八旬,仍是一领青衫。数年来无志功名,学业已废。
年老衰残,肩不能担,手不能提,无以糊口,惟有课读几个女学生,以舌耕为业。至敝
乡考试,历来虽无女科,向有旧例,每到十余年,国母即有观风盛典:凡有能文处女,
俱准赴试,以文之优劣,定以等第,或赐才女匾额,或赐冠带荣身,或封其父母,或荣
及翁姑,乃吾乡胜事。因此,凡生女之家,到了四五岁,无论贫富,莫不送塾读书,以
备赴试。」因指紫衣女子道:「这是小女,那穿红衫的姓黎,是敝门生。现在国母已定
明春观风,前者小女同敝门生赴学政考试,幸而都取三等之末,明岁得与观风盛典,尚
有几希之望,所以此时都在此赶紧用功。不瞒二位大贤说,这叫作『临时抱佛脚』,也
是我们读书人通病,何况他们孤陋寡闻的幼女哩。」因向两女子道:「今日难得二位大
贤到此,你们平日所读书内如有甚么不明之处,何不请教?广广识见,岂不是好!」
多九公道:「不知二位才女可有见教?老夫于学问一道,虽未十分精通,至于眼前
文义,粗枝大叶,也还略知一二。」紫衣女子听了,因欠身道:「婢子向闻天朝为人文
渊薮,人才之广,自古皆然。大贤世居大邦,见多识广,而且荣列胶庠,自然才贯二酉
,学富五车了。婢子僻处海隅,赋性既钝,兼少见闻,于先圣先贤经书之旨,每每未能
窥寻其端。蕴疑既久,问字无由。今欲上质高贤,又恐语涉浅陋,未免『以莛叩钟』,
自觉唐突,何敢冒昧请教!」多九公忖道:「据这女子言谈倒也不俗,看来书是读过几
年的。可惜是个幼年女流,不知可有一二可谈之处。如稍通文墨,今同外国黑女谈谈,
倒也是段佳话。必须用话引他一引,只要略略懂得文墨,就可慢慢谈了。」因说道:「
才女请坐,休得过谦。老夫虽忝列胶庠,素日糊口四方,未能博览,惟幼年所读经书,
尚能略知一二,其余荒疏日久,已同隔世。才女有何下问,请道其详。倘有所知,无不
尽言。」唐敖道:「我们都是抛了书本,荒疏多年,诚恐下问,见识不到,尚望指教。
」多九公听见「指教」二字,鼻中不觉哼了一声,口虽不言,心中忖道:「他们不过海
外幼女,腹中学问可想而知,唐兄何必如此过谦,未免把他看的过高了。」
只见紫衣女子又立起道:「婢子闻得读书莫难于识字,识字莫难于辨音。若音不辨
,则义不明。即如经书所载『敦』字,其音不一。某书应读某音,敝处未得高明指教,
往往读错,以致后学无所适从。大贤旁搜博览,自知其详了?」多九公道:「才女请坐
。按这『敦』字在灰韵应当读堆。《毛诗》所谓『敦彼独宿』;元韵音惇,《易经》『
敦临吉』;又元韵音豚,《汉书》『敦煌,郡名』;寒韵音团,《毛诗》『敦彼行苇』
;萧韵音雕,《毛诗》『敦弓既坚』;轸韵者准,《周礼》『内宰出其度量敦制』;阮
韵音遁,《左传》『谓之浑敦』;队韵音对,《仪礼》『黍稷四敦』;愿韵音顿,《尔
雅》『太岁在子曰困敦』;号韵音导,《周礼》所谓『每敦一几』。除此十音之外,不
独经传未有他音,就是别的书上也就少了。幸而才女请教老夫,若问别人,只怕连一半
还记不得哩。」紫衣女子道:「婢子向闻这个『敦』字倒像还有吞音、俦音之类。今大
贤言十音之外,并无别音,大约各处方音不同,所以有多寡之异了。」多九公听见还有
几音。因刚才话已说满,不好细问,只得说道:「这些文字小事,每每一字数音甚多,
老夫那里还去记他。况记几个冷字,也算不得学问。这都是小孩子的功课。若过于讲究
,未免反觉其丑。可惜你们都是好好质地,未经明人指教,把工夫都错用了。」紫衣女
子听罢,又说出一段话来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