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(第2页)
。有诗为证。诗曰:
佛说蜜多三藏经,菩萨扬善满长城。
摩诃妙语通天地,般若真言救鬼灵。
致使金蝉重脱壳,故令玄奘再修行。
只因路阻鹰愁涧,龙子归真化马形。
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,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,低头观看,只见孙行
者正在涧边叫骂。菩萨著揭谛唤他来。那揭谛按落云头,不经由三藏,直至涧边
,对行者道:「菩萨来也。」行者闻得,急纵云跳到空中,对他大叫道:「你这
个七佛之师,慈悲的教主,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?」菩萨道:「我把你这个大胆
的马流,村愚的赤尻。我倒再三尽意,度得个取经人来,叮咛教他救你性命,你
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,反来与我嚷闹?」行者道:「你弄得我好哩。你既放我
出来,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。你前日在海上迎著我,伤了我几句,教我来尽心
竭力,伏侍唐僧便罢了,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,哄我戴在头上受苦?把这个箍子
长在老孙头上,又教他念一卷甚么『紧箍儿咒』,著那老和尚念了又念,教我这
头上疼了又疼,这不是你害我也?」菩萨笑道:「你这猴子,你不遵教令,不受
正果,若不如此拘系你,你又诳上欺天,知甚好歹?再似从前撞出祸来,有谁收
管?须是得这个魔头,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。」行者道:「这桩事,作做是
我的魔头罢。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,送在此处成精,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
?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,太不善也。」菩萨道:「那条龙,是我亲奏玉帝,讨他
在此,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。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,怎历得这万水千山?怎到得
那灵山佛地?须是得这个龙马,方才去得。」行者道:「像他这般惧怕老孙,潜
躲不出,如之奈何?」菩萨叫揭谛道:「你去涧边叫一声『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
,你出来,有南海菩萨在此。』他就出来了。」
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。那小龙翻波跳浪,跳出水来,变作一个人像,踏了云
头,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:「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,在此久等,更不闻取经人
的音信。」菩萨指著行者道:「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?」小龙见了道:「菩萨
,这是我的对头。我昨日腹中饥馁,果然吃了他的马匹。他倚著有些力量,将我
斗得力怯而回,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。他更不曾提著一个『取经』的字样。」
行者道:「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,我怎么就说?」小龙道:「我不曾问你是那
里来的泼魔?你嚷道:『管甚么那里不那里,只还我马来。』何曾说出半个『唐』
字?」菩萨道:「那猴头专倚自强,那肯称赞别人?今番前去,还有归顺的哩。
若问时,先提起『取经』的字来,却也不用劳心,自然拱伏。」
行者欢喜领教。菩萨上前,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,将杨柳枝蘸出甘露,往他
身上拂了一拂,吹口仙气,喝声叫:「变!」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。又
将言语吩咐道:「你须用心还了业障,功成后超越凡龙,还你个金身正果。」那
小龙口啣著横骨,心心领诺。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。「我回海上去也。」行
者扯住菩萨不放道:「我不去了,我不去了。西方路这等崎岖,保这个凡僧,几
时得到?似这等多磨多折,老孙的性命也难全,如何成得甚么功果?我不去了,
我不去了。」菩萨道:「你当年未成人道,且肯尽心修悟﹔你今日脱了天灾,怎
么倒生懒惰?我门中以寂灭成真,须是要信心正果。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,
我许你叫天天应,叫地地灵﹔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,我也亲来救你。你过来,我
再赠你一般本事。」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,放在行者的脑后,喝声:「变!」
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。教他:「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,可以随机应变,救得
你急苦之灾。」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,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。那菩萨香风绕绕
,彩雾飘飘,径转普陀而去。
这行者才按落云头,揪著那龙马的顶鬃,来见三藏道:「师父,马有了也。」三
藏一见,大喜道:「徒弟,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?在何处寻著的?」行者道
:「师父,你还做梦哩。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,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
马,其毛片相同,只是少了鞍辔。著老孙揪将来也。」三藏大惊道:「菩萨何在
?待我去拜谢他。」行者道:「菩萨此时已到南海,不耐烦矣。」三藏就撮土焚
香,望南礼拜。拜罢,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。行者喝退了山神、土地,吩咐了
揭谛、功曹,却请师父上马。三藏道:「那无鞍辔的马,怎生骑得?且待寻船渡
过涧去,再作区处。」行者道:「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!这个旷野山中,船从何
来?这匹马,他在此久住,必知水势,就骑著他做个船儿过去罢。」
三藏无奈,只得依言,跨了产马。行者挑著行囊。到了涧边。只见那上流头,有
一个渔翁,撑著一个枯木的?子,顺流而下。行者见了,用手招呼道:「那老渔
,你来,你来。我是东土取经去的,我师父到此难过,你来渡他一渡。」渔翁闻
言,即忙撑拢。行者请师父下了马,扶持左右。三藏上了?子,揪上马匹,安了
行李。那老渔撑开?子,如风似箭,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,上了西岸。三藏教行
者解开包袱,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,送与老渔。老渔把?子一篙撑开道:「不要
钱,不要钱。」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。三藏甚不过意,只管合掌称谢。行者道:
「师父休致意了,你不认得他?他是此涧里的水神。不曾来接得我老孙,老孙还
要打他哩。只如今免打就勾了他的,怎敢要钱!」那师父也似信不信,只得又跨
著产马,随著行者,径投大路,奔西而去。这正是:广大真如登彼岸,诚心了性
上灵山。
同师前进,不觉的红日沉西,天光渐晚。但见:
淡云撩乱,山月昏蒙。满天霜色生寒,四面风声透体。孤鸟去时苍渚阔,落霞明
处远山低。疏林千树吼,空岭独猿啼。长途不见行人迹,万里归舟入夜时。
三藏在马上遥观,忽见路傍一座庄院。三藏道:「悟空,前面人家,可以借宿,
明早再行。」行者抬头看见道:「师父,不是人家庄院。」三藏道:「如何不是
?」行者道:「人家庄院,却没飞鱼稳兽之脊,这断是个庙宇庵院。」
师徒们说著话,早已到了门首。三藏下了马,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,乃「里社
祠」,遂入门里。那里边有一个老者,项挂著数珠儿,合掌来迎,叫声:「师父
请坐。」三藏慌忙答礼,上殿去参拜了圣像。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。茶罢,三藏
问老者道:「此庙何为『里社』?」老者道:「敝处乃西番哈咇国界。这庙后有
一庄人家,共发虔心,立此庙宇。里者,乃一乡里地﹔社者,乃一社土神。每遇
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之日,各办三牲花果,来此祭社,以保四时清吉、五谷
丰登、六畜茂盛故也。」三藏闻言,点头夸赞:「正是『离家三里远,别是一乡
风』。我那里人家,更无此善。」老者却问:「师父仙乡是何处?」三藏道:
「贫僧是东土大唐国,奉旨意,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路过宝坊,天色将晚,特投
圣祠,告宿一宵,天光即行。」那老者十分欢喜,道了几声「失迎」,又叫童子
办饭。三藏吃毕,谢了。
行者的眼乖,见他房簷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,走将去,一把扯断,将马脚系住。
那老者笑道:「这马是那里偷来的?」行者怒道:「你那老头子,说话不知高低
。我们是拜佛的圣僧,又会偷马?」老儿笑道:「不是偷的,如何没有鞍辔缰绳
,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?」三藏陪礼道:「这个顽皮,只是性燥。──你要拴
马,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,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?──老先生,休怪,休怪。
我这马,实不瞒你说,不是偷的。昨日东来,至鹰愁陡涧,原有骑的一匹白马,
鞍辔俱全。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,在彼成精,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。幸亏
我徒弟有些本事,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,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,
毛片俱同,驮我上西天拜佛。今此过涧,未经一日,却到了老先的圣祠,还不曾
置得鞍辔哩。」那老者道:「师父休怪,我老汉作笑耍子,谁知你高徒认真。我
小时也有几个村钱,也好骑匹骏马。只因累岁迍邅,遭丧失火,到此没了下梢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