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(第2页)
走出门来,真个是凶顽毒像。但见:
方面圜睛霞彩亮,卷唇巨口血盆红。
几根铁线稀髯摆,两鬓朱砂乱发蓬。
形似显灵真太岁,貌如发怒狠雷公。
身披铁甲团花灿,头戴金盔嵌宝浓。
竹节钢鞭提手内,行时滚滚拽狂风。
生来本是波中物,脱去原流变化凶。
要问妖邪真姓字,前身唤做小鼍龙。
那怪喝道:「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?」沙僧道:「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!你怎
么弄玄虚,变作梢公,架船将我师父摄来?快早送还,饶你性命。」那怪呵呵
笑道:「这和尚不知死活。你师父是我拿了,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。你上来,
与我见个雌雄。三合敌得我呵,还你师父﹔如三合敌不得,连你一发都蒸吃
了,休想西天去也。」沙僧闻言大怒,抡宝杖,劈头就打﹔那怪举钢鞭,急架
相迎。两个在水底下,这场好杀:
降妖杖与竹节鞭,二人怒发各争先。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,一个是灵霄殿外
旧时仙。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,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。都来水底相争斗,各要
功成两不然。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,蟹鳖双双缩首潜。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,
门前众怪乱争喧。好个沙门真悟净,单身独力展威权。跃浪翻波无胜败,鞭迎
杖架两牵连。算来只为唐和尚,欲取真经拜佛天。
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,不见高低。沙僧暗想道:「这怪物是我的对手,枉自不
能取胜,且引他出去,教师兄打他。」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,拖著宝杖就走。
那妖精更不赶来,道:「你去罢,我不与你斗了,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。」
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,见了行者道:「哥哥,这怪物无礼。」行者问道:「你
下去许多时才出来,端的是甚妖邪?可曾寻见师父?」沙僧道:「他这里边有
一座亭台,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,唤做『衡阳峪黑水河神府』。我闪在傍边,
听他在里面说话,教小的们刷洗铁笼,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,去请他舅爷
来暖寿。是我发起怒来,就去打门。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,与我斗了
这半日,约有三十合,不分胜负。我却使个佯输法,要引他出来,著你助阵。
那怪物乖得紧,他不来赶我,只要回去具柬请客。我才上来了。」行者道:
「不知是个甚么妖邪?」沙僧道:「那模样象像个大鳖﹔不然,便是个鼍龙
也。」行者道:「不知那个是他舅爷?」
说不了,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,远远的跪下,叫:「大圣,黑水河河神
叩头。」行者道:「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,又来骗我么?」那老人磕头滴泪道
:「大圣,我不是妖邪,我是这河内真神。那妖精旧年五月间,从西洋海趁大
潮来于此处,就与小神交斗。奈我年迈身衰,敌他不过,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
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,又伤了我许多水族。我却没奈何,径往海内告他。原
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,不准我的状子,教我让与他住。我欲启奏上天,奈何
神微职小,不能得见玉帝。今闻得大圣到此,特来参拜投生。万望大圣与我出
力报冤。」行者闻言道:「这等说,西海龙王都该有罪。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
师弟,扬言要蒸熟了,去请他舅爷暖寿。我正要拿他,幸得你来报信。这等,
河神你陪著沙僧在此看守,等我去海中,先把那龙王捉来,教他擒此怪物。」
河神道:「深感大圣大恩。」
行者即驾云,径至西洋大海。按觔斗,捻了避水诀,分开波浪。正然走处,撞
见一个黑鱼精捧著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,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。被行者
扑个满面,掣铁棒分顶一下,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,腮骨查开,嗗都的一声,
飘出水面。他却揭开匣儿看处,里边有一张简帖,上写著:
愚甥鼍洁,顿首百拜,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:向承佳惠,感感。今因获得
二物,乃东土僧人,实为世间之罕物,甥不敢自用。因念舅爷圣诞在迩,特设
菲筵,预祝千寿。万望车驾速临,是荷。」
行者笑道:「这厮都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。」这才袖了帖子,往前再行。早有
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,急抽身撞上水晶宫:「报大王:齐天大圣孙爷爷来
了。」
那龙王敖顺,即领众水族,出宫迎接道:「大圣,请入小宫少座,献茶。」行
者道:「我还不曾吃你的茶,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!」龙王笑道:「大圣一向
皈依佛门,不动荤酒,却几时请我吃酒来?」行者道:「你便不曾去吃酒,只
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。」敖顺大惊道:「小龙为何有罪?」行者袖中取出
简帖儿,递与龙王。
龙王见了,魂飞魄散,慌忙跪下,叩头道:「大圣恕罪。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
子。因妹夫错行了风雨,刻减了雨数,被天曹降旨,著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
了。舍妹无处安身,是小龙带他到此,恩养成人。前年不幸舍妹疾故,惟他无
方居住,我著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,不期他作此恶孽。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
也。」行者道:「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?都在那里作怪?」龙王道:「舍妹有
九个儿子。那八个都是好的:第一个小黄龙,见居淮渎﹔第二个小骊龙,见住
济渎﹔第三个青背龙,占了江渎﹔第四个赤髯龙,镇守河渎﹔第五个徒劳龙,
与佛祖司钟﹔第六个稳兽龙,与神宫镇脊﹔第七个敬仲龙,与玉帝守擎天华表﹔
第八个蜃龙,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。此乃第九个鼍龙,因年幼无甚执事,自旧
年才著他居黑水河养性,待成名,别迁调用。谁知他不遵吾旨,冲撞大圣也。」
行者闻言,笑道:「你妹妹有几个妹丈?」敖顺道:「只嫁得一个妹丈,乃泾
河龙王。向年以此被斩,舍妹孀居于此,前年疾故了。」行者道:「一夫一
妻,如何生此几个杂种?」敖顺道:「此正谓『龙生九种,九种各别。』」行
者道:「我才心中烦恼,欲将简帖为证,上奏天庭,问你个通同作怪,抢夺人
口之罪。据你所言,是那厮不遵教诲,我且饶你这次: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﹔
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,你也不甚知情。你快差人擒来,救我师父,再作区
处。」敖顺即唤太子摩昂:「快点五百虾鱼壮兵,将小鼍捉来问罪。」一壁厢
安排酒席,与大圣陪礼。行者道:「龙王再勿多心,既讲开饶了你便罢,又何
须办酒?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去:一则老师父遭愆,二则我师弟盼望。」
那老龙苦留不住,又见龙女捧茶来献。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,别了老龙,随与
摩昂领兵,离了西海,早到黑水河中。行者道:「贤太子,好生捉怪,我上岸
去也。」摩昂道:「大圣宽心,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,惩治了他罪
名,把师父送上来,才敢带回海内,见我家父。」行者欣然相别,捏了避水
诀,跳出波津,径到了东边崖上。沙僧与那河神迎著道:「师兄,你去时从空
而去,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?」行者把那打死鱼精,得简帖,怪龙王,与太
子同领兵来之事,备陈了一遍。沙僧十分欢喜,都立在岸边,候接师父不题。
却说那摩昂太子著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,报与妖怪道:「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
来也。」那怪正坐,忽闻摩昂来,心中疑惑道:「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
爷,这早晚不见回话,怎么舅爷不来,却是表兄来耶?」正说间,只见那巡河
的小怪又来报:「大王,河内有一枝兵,屯于水府之西,旗号上书著『西海储
君摩昂小帅』。」妖怪道:「这表兄却也狂妄。想是舅爷不得来,命他来赴
宴。既是赴宴,如何又领兵劳士?咳!但恐其间有故。」教:「小的们,将我
的披挂钢鞭伺候,恐一时变暴。待我且出去迎他,看是何如。」众妖领命,一
个个擦掌摩拳准备。
这鼍龙出得门来,真个见一枝海兵劄营在右。只见:
征旗飘绣带,画戟列明霞。
宝剑凝光彩,长枪缨绕花。
弓弯如月小,箭插似狼牙。
大刀光灿灿,短棍硬沙沙。
鲸鳌并蛤蚌,蟹鳖共鱼虾。
大小齐齐摆,干戈似密麻。
不是元戎令,谁敢乱爬蹅?
鼍怪见了,径至那营门前,厉声高叫:「大表兄,小弟在此拱候,有请。」有
一个巡营的螺螺,急至中军帐:「报千岁殿下:外有鼍龙叫请哩。」太子按一
按顶上金盔,束一束腰间宝带,手提一根三棱简,拽开步,跑出营去,道:
「你来请我怎么?」鼍龙进礼道:「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,想是舅爷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