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(第2页)
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,便道:「驸马喜玩诗中之味,必定善于吟哦。如不吝珠
玉,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?」长老是个对景忘情,明心见性之意。见国王钦重,命
和前韵,他不觉忽咏一句道:「日暖冰消大地钧。」国王大喜,即召侍卫官:「取
文房四宝,请驸马和完录下,俟朕缓缓味之。」长老欣然不辞,举笔而和:
和春景诗》曰:
日暖冰消大地钧,御园花卉又更新。
和风膏雨民沾泽,海晏河清绝俗尘。
和夏景诗》曰:
斗指南方白昼迟,槐云榴火斗光辉。
黄鹂紫燕啼宫柳,巧转双声入绛帏。
和秋景诗》曰:
香飘橘绿与橙黄,松柏青青喜降霜。
篱菊半开攒锦绣,笙歌韵彻水云乡。
和冬景诗》曰:
瑞雪初晴气味寒,奇峰巧石玉团山。
炉烧兽炭煨酥酪,袖手高歌倚翠栏。
国王见和大喜,称唱道:「好个『袖手高歌倚翠栏』!」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,
尽日而散。
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,各饮了几杯,也都有些酣意。正欲去寻长老,只见长
老已同国王在一阁。八戒呆性发作,应声叫道:「好快活,好自在,今日也受用这
一下了。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。」沙僧笑道:「二哥忒没修养。这气饱饫,如何睡
觉?」八戒道:「你那里知道,俗语云:『吃了饭儿不挺尸,肚里没板脂』哩。」
唐僧与国王相别,至亭内,嗔责八戒道:「这夯货,越发村了。这是甚么去处,只
管大呼小叫?倘或恼著国王,却不被他伤害性命?」八戒道:「没事,没事。我们
与他亲家礼道的,他便不好生怪。常言道:『打不断的亲,骂不断的邻。』大家耍
子,怕他怎的?」长老叱道,教拿过呆子来,打他二十禅杖。行者果一把揪翻,长
老举杖就打。呆子喊叫道:「驸马爷爷,饶罪,饶罪。」傍有陪宴官劝住。呆子爬
将起来,突突囔囔的道:「好贵人,好驸马,亲还未成,就行起王法来了。」行者
侮著他嘴道:「莫胡说,莫胡说,快早睡去。」
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。到明早,依旧宴乐。
不觉乐了三四日,正值十二日佳辰。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:「臣等自八日奉
旨,驸马府已修完,专等妆奁铺设。合卺宴亦已完备,荤素共五百余席。」国王心
喜,欲请驸马赴席,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:「万岁,正宫娘娘有请。」国王遂
退入内宫,只见那三宫皇后、六院嫔妃,引领著公主,都在昭阳宫谈笑。真个是花
团锦簇,那一片富丽妖娆,真胜似天堂月殿,不亚于仙府瑶宫。有喜会佳姻新词四
首为证。
《喜词》云:
喜喜喜,欣然乐矣。结婚姻,恩爱美。巧样宫妆,嫦娥怎比。龙钗与凤
钗,艳艳飞金缕。樱唇皓齿朱颜,嬝娜如花轻体。锦重重,五彩丛中;香
拂佛,千金队里。
《会词》云:
会会会,妖娆娇媚。赛毛嫱,欺楚妹。倾国倾城,比花比玉。妆饰更鲜
妍,钗环多艳丽。兰心蕙性清高,粉脸冰肌荣贵。黛眉一线远山微,窈窕
嫣姌攒锦队。
《佳词》云:
佳佳佳,玉女仙娃。深可爱,实堪夸。异香馥郁,脂粉交加。天台福地
远,怎似国王家。笑语纷然娇态,笙歌缭绕喧哗。花堆锦砌千般美,看遍
人间怎若他。
《姻词》云:
姻姻姻,兰麝香喷。仙子阵,美人群。嫔妃换彩,宫主妆新。云鬓堆鸦
髻,霓裳压凤裙。一派仙音嘹喨,两行朱紫缤纷。当年曾结乘鸾信,今朝
幸喜会佳姻。
却说国王驾到,那后妃引著公主,并彩女、宫娥,都来迎接。国王喜孜孜,进了昭
阳宫坐下。后妃等朝拜毕,国王道:「公主贤女,自初八日结彩抛毬,幸遇圣僧,
想是心愿已足。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,各项事俱已完备。今日正是佳期,可早赴合
卺之宴,不要错过时辰。」那公主走近前,倒身下拜,奏道:「父王,乞赦小女万
千之罪,有一言启奏: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,唐圣僧有三个徒弟,他生得十分丑
恶。小女不敢见他,恐见时必生恐惧。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,不致惊伤弱
体,反为祸害也。」国王道:「孩儿不说,朕几乎忘了。果然生得有些丑恶,连日
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。趁今日就上殿,打发他关文,教他出城,却好会宴。」
公主叩头谢了恩。国王即出驾上殿,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。
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,熬至十二日,天未明,就与他三人计较道:「今日却
是十二了,这事如何区处?」行者道:「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,还未沾身,
不为大害。但只不得公主见面,若得出来,老孙一觑,就知真假,方才动作。你只
管放心。他如今一定来请,打发我等出城。你自应承莫怕,我闪闪身儿就来,紧紧
随护你也。」
师徒们正讲,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。行者笑道:「去来,去来。必定是与我们
送行,好留师父会合。」八戒道:「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,我们也好买些人
事回去。到我那丈人家,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。」沙僧道:「二哥箝著口,休乱
说,只凭大哥主张。」
遂此将行李、马匹,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。国王见了,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:
「汝等将关文拿上来,朕当用宝、花押,交付汝等,外多备盘缠,送你三位早去灵
山见佛。若取经回来,还有重谢。留驸马在此,勿得悬念。」行者称谢。遂教沙僧
取出关文递上。国王看了,即用了印,押了花字,又取黄金十锭、白金二十锭,聊
达亲礼。八戒原来财色心重,即去接了。行者朝上唱个喏道:「聒噪,聒噪。」便
转身要走。慌得个三藏一毂辘爬起,扯住行者,咬响牙根道:「你们都不顾我就去
了?」行者把手捏著三藏手掌,丢个眼色道:「你在这里宽怀欢会,我等取了经,
回来看你。」那长老似信不信的,不肯放手。多官都看见,以为实是相别而去。早
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,著多官送三位出城。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。
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,各自相别。八戒道:「我们当真的走哩?」行者不言语,
只管走至驿中。驿丞接入,看茶,摆饭。行者对八戒、沙僧道:「你两个只在此,
切莫出头。但驿丞问甚么事情,且含糊答应,莫与我说话。我保师父去也。」
好大圣,拔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:「变!」即变作本身模样,与八戒、沙僧同
在驿内。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,变作一个蜜蜂儿。但见:
翅黄口甜尾利,随风飘舞颠狂。最能摘蕊与偷香。度柳穿花摇荡。 辛苦几番淘
染,飞来飞去空忙。酿成浓美自何尝。只好留存名状。
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,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著,愁眉不展,心存焦
燥。径飞至他毘卢帽上,悄悄的爬及耳边,叫道:「师父,我来了,切莫忧虑。」
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,那伙凡人莫想知觉。唐僧听见,始觉心宽。不一时,宫官来
请道:「万岁,合卺嘉筵已排设在𫛛鹊宫中,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,专请万岁同
贵人会亲也。」国王喜之不尽,即同驸马进宫而去。正是那:
邪主爱花花作祸,禅心动念念生愁。
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