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(第2页)
椅。推开窗格,映月光齐齐坐下。只见有人点上灯来,行者拦门,一口吹息道:
「这般月亮不用灯。」
那人才下去,又一个丫鬟拿四碗清茶,行者接住。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,约有
五十七八岁的模样,一直上楼,站在傍边。问道:「列位客官,那里来的?有甚
宝货?」行者道:「我们是北方来的,有几匹粗马贩卖。」那妇人道:「贩马的
客人尚还小。」行者道:「这一位是唐大官,这一位是朱三官,这一位是沙四
官,我学生是孙二官。」妇人笑道:「异姓。」行者道:「正是异姓同居:我们
共有十个弟兄,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;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,领著一群马,因
天晚不好进城。待我们赁了房子,明早都进来。只等卖了马才回。」那妇人道:
「一群有多少马?」行者道:「大小有百十匹儿,都像我这个马的身子,却只是
毛片不一。」妇人笑道:「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。早是来到舍下,第二个
人家也不敢留你。我舍下院落宽阔,槽劄齐备,草料又有,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
下。却一件: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,也有个贱名。先夫姓赵,不幸去世久矣。我
唤做赵寡妇店。我店里三样儿待客。如今先小人,后君子,先把房钱讲定后,好
算帐。」行者道:「说得是。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?常言道:『货有高低三等
价,客无远近一般看。』你怎么说三样待客?你可试说说我听。」赵寡妇道:
「我这里是上、中、下三样。上样者,五果五菜的筵席,狮仙斗糖桌面,二位一
张,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,每位该银五钱,连房钱在内。」行者笑道:「相应
呵,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勾请小娘儿哩。」寡妇又道:「中样者,合盘桌儿,只
是水果、热酒,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,不用小娘儿,每位只该二钱银子。」行者
道:「一发相应。下样儿怎么?」妇人道:「不敢在尊客面前说。」行者道:
「也说说无妨,我们好拣相应的干。」妇人道:「下样者,没人伏侍,锅里有方
便的饭,凭他怎么吃;吃饱了,拿个草儿,打个地铺,方便处睡觉。天光时,凭
赐几文饭钱,决不争竞。」八戒听说道:「造化,造化!老朱的买卖到了!等我
看著锅吃饱了饭,灶门前睡他娘!」行者道:「兄弟,说那里话?你我在江湖
上,那里不赚几两银子?把上样的安排将来。」
那妇人满心欢喜,即叫:「看好茶来,厨下快整治东西。」遂下楼去,忙叫:
「宰鸡宰鹅,煮腌下饭。」又叫:「杀猪杀羊,今日用不了,明日也可用。看好
酒,拿白米做饭,白面捍饼。」三藏在楼上听见道:「孙二官,怎好?他去宰鸡
鹅,杀猪羊,倘送将来,我们都是长斋,那个敢吃?」行者道:「我有主张。」
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:「赵妈妈,你上来。」那妈妈上来道:「二官人有甚吩
咐?」行者道:「今日且莫杀生,我们今日斋戒。」寡妇惊讶道:「官人们是长
斋,是月斋?」行者道:「俱不是,我们唤做庚申斋。今朝乃是庚申日,当斋。
只过三更后,就是辛酉,便开斋了。你明日杀生罢。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,定
照上样价钱奉上。」
那妇人越发欢喜,跑下去教:「莫宰,莫宰。取些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,园
里拔些青菜,做粉汤,发面蒸卷子,再煮白米饭,烧香茶。」咦!那些当厨的庖
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,霎时间就安排停当,摆在楼上,又有现成的狮仙糖
果,四众任情受用。又问:「可吃素酒?」行者道:「止唐大官不用,我们也吃
几杯。」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。他三个方才斟上,忽听得乒乓板响。行者道:
「妈妈,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?」寡妇道:「不是,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
来晚了,教他在底下睡。因客官到,没人使用,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
你们,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。」行者道:「早是说哩,快不要去请:一则斋戒日
期,二则兄弟们未到。索性明日进来,一家请个表子,在府上耍耍时,待卖了马
起身。」寡妇道:「好人,好人,又不失了和气,又养了精神。」教:「抬进轿
子来,不要去请。」四众吃了酒饭,收了家火,都散讫。
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:「那里睡?」行者道:「就在楼上睡。」三藏道:
「不稳便。我们都辛辛苦苦的,倘或睡著,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,见我们或
滚了帽子,露出光头,认得是和尚,嚷将起来,却怎么好?」行者道:「是呵!」
又去楼前跌跌脚,寡妇又上来道:「孙官人又有甚吩咐?」行者道:「我们在那
里睡?」妇人道:「楼上好睡,又没蚊子,又是南风,大开著窗子,忒好睡觉。」
行者道:「睡不得。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,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,唐大哥只
要在黑处睡,我也有些儿羞明,此间不是睡处。」
那妈妈走下去,倚著柜栏叹气。他有个女儿,抱著个孩子近前道:「母亲,常言
道:『十日滩头坐,一日行九滩。』如今炎天,虽没甚买卖,到交秋时,还做不
了的生意哩,你嗟叹怎么?」妇人道:「儿呵,不是愁没买卖。今日晚间,已是
将收铺子,入更时分,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,他要上样管待。实指望赚他几
钱银子,他却吃斋,又赚不得他钱,故此嗟叹。」那女儿道:「他既吃了饭,不
好往别人家去,明日还好安排荤酒,如何赚不得他钱?」妇人又道:「他都有
病、怕风、羞亮,都要在黑处睡。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,那里去寻黑
暗处?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,教他往别家去罢。」女儿道:「母亲,我家有个
黑处,又无风色,甚好,甚好。」妇人道:「是那里?」女儿道:「父亲在日曾
做了一张大柜,那柜有四尺宽,七尺长,三尺高下,里面可睡六七个人。教他们
往柜里睡去罢。」妇人道:「不知可好?等我问他一声。──孙官人,舍下蜗
居,更无黑处,止有一张大柜,不透风,又不透亮,往柜里睡去如何?」行者
道:「好好好。」即著几个客子把柜抬出,打开盖儿,请他们下楼。
行者引著师父,沙僧拿担,顺灯影后径到柜边。八戒不管好歹,就先进柜去。沙
僧把行李递入,搀著唐僧进去,沙僧也到里边。行者道:「我的马在那里?」旁
有伏侍的道:「马在后屋拴著吃草料哩。」行者道:「牵来,把糟抬来,紧挨著
柜儿拴住。」方才进去,叫:「赵妈妈,盖上盖儿,插上锁钉,锁上锁子;还替
我们看看,那里透亮,使些纸儿糊糊。明日早些儿来开。」寡妇道:「忒小心
了。」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。
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,可怜呵!一则乍戴个头巾,二来天气炎热,又闷住了气,
略不透风。他都摘了头巾,脱了衣服,又没把扇子,只将僧帽扑扑搧搧。你挨著
我,我挨著你,直到有二更时分,却都睡著。惟行者有心闯祸,偏他睡不著,伸
过手,将八戒腿上一捻。那呆子缩了脚,口里哼哼的道:「睡了罢,辛辛苦苦
的,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?」行者捣鬼道:「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
两,前者马卖了三千两,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,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,也
有一本一利。勾了,勾了。」八戒要睡的人,那里答对。
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,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
子,他就著几个溜出去,伙了二十多个贼,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,冲开门进
来。諕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,尽他外边收拾。原来那贼不要店
中家火,只寻客人。到楼上不见形迹,打著火把,四下照看,只见天井中一张大
柜,柜脚上拴著一匹白马,柜盖紧锁,掀翻不动。众贼道:「走江湖的人都有手
眼。看这柜势重,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。我们偷了马,抬柜出城,打开分用,
却不是好?」那些贼果找起绳扛,把柜抬著就走,幌阿幌的。八戒醒了道:「哥
哥,睡罢,摇甚么?」行者道:「莫言语,没人摇。」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,
道:「是甚人抬著我们哩?」行者道:「莫嚷,莫嚷。等他抬,抬到西天,也省
得走路。」
那贼得了手,不往西去,倒抬向城东,杀了守门的军,打开城门出去。当时就惊
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,都报与巡城总兵、东城兵马司。那总兵、兵马事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