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(第2页)
他也不管好歹,拿下楼来,出厅房,径到门外道:「师父,这里全没人烟,是一
所亡灵之宅。老猪走进里面,直至高楼之上,黄绫帐内,有一堆骸骨。串楼傍有
三件纳锦的背心,被我拿来了,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。此时天气寒冷,正当用
处。师父,且脱了褊衫,把他且穿在底下,受用受用,免得吃冷。」三藏道:
「不可,不可。律云:『公取窃取皆为盗。』倘或有人知觉,赶上我们,到了当
官,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。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。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,等
悟空来时走路。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。」八戒道:「四顾无人,虽鸡犬亦不知
之,但只我们知道,谁人告我?有何证见?就如拾得的一般,那里论甚么公取窃
取也?」三藏道:「你胡做呵。虽是人不知之,天何盖焉?玄帝垂训云:『暗室
亏心,神目如电。』趁早送去还他,莫爱非礼之物。」
那呆子莫想肯听,对唐僧笑道:「师父呵,我自为人,也穿了几件背心,不曾见
这等纳锦的。你不穿,且待老猪穿一穿,试试新,晤晤脊背。等师兄来,脱了还
他走路。」沙僧道:「既如此说,我也穿一件儿。」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,将背
心套上。才紧带子,不知怎么立站不稳,扑的一跌。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,
霎时间,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。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,急忙来解,那里便解
得开。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,却早惊动了魔头。
原来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,终日在此拿人。他在洞里正坐,忽闻得怨恨之
声,急出门来看,果见捆住几个人了。妖魔即唤小妖,同到那厢,收了楼台房屋
之形。把唐僧搀住,牵了白马,挑了行李,将八戒、沙僧一齐捉到洞里。老妖魔
登台高坐,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,跪伏于地。妖魔问道:「你是那方和尚?怎
么这般胆大,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?」三藏滴泪告曰:「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
西天取经的。因腹中饥馁,著大徒弟去化斋未回,不曾依得他的言语,误撞仙庭
避风。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,拿出这衣物来。贫僧决不敢坏心,当教送还本
处。他不听吾言,要穿此晤晤脊背,不料中了大王机会,把贫僧拿来。万望慈
悯,留我残生,求取真经,永注大王恩情,回东土千古传扬也。」那妖魔笑道:
「我这里常听得人言: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,发白还黑,齿落更生。幸今日不请
自来,还指望饶你哩。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?往何方化斋?」八戒闻言,即
开口称扬道:「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。」
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老大有些悚惧,口内不言,心中暗想道:「久闻
那厮神通广大,如今不期而会。」教:「小的们,把唐僧捆了﹔将那两个解下宝
贝,换两条绳子,也捆了。且抬在后边,待我拿住他大徒弟,一发刷洗,却好凑
笼蒸吃。」众小妖答应一声,把三人一齐捆了,抬在后边。将白马拴在槽头,行
李挑在屋里。众妖都磨兵器,准备擒拿行者不题。
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,驾云回返旧路,径至山坡平处,按下云
头,早已不见唐僧,不知何往,棍划的圈子还在,只是人马都不见了。回看那楼
台处所,亦俱无矣,惟见山根怪石。行者心惊道:「不消说了,他们定是遭那毒
手也。」急依路看著马蹄,向西而赶。
行有五六里,正在凄怆之际,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。看时,乃一个老翁,毡衣
盖体,暖帽蒙头,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,手持著一根龙头拐棒,后边跟一
个年幼的僮仆,折一枝腊梅花,自坡前念歌而走。行者放下钵盂,觌面道个问
讯,叫:「老公公,贫僧问讯了。」那老翁即便回礼道:「长老那里来的?」行
者道:「我们东土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,一行师徒四众。我因师父饥了,特去
化斋,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。及回来不见,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。动问
公公,可曾看见?」老者闻言,呵呵冷笑道:「你那三众,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
么?」行者道:「有有有。」「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,牵著一匹白马,领著一个
白脸的胖和尚么?」行者道:「是是是。」老翁道:「你们走错路了,你休寻
他,各人顾命去也。」行者道:「那白脸者是我师父,那怪样者是我师弟。我与
他共发虔心,要往西天取经,如何不寻他去?」老翁道:「我才然从此过时,看
见他们错走了路径,闯入妖魔口里去了。」行者道:「烦公公指教指教,是个甚
么妖魔?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,往西天去也。」老翁道:「这座山叫做金
山。山前有个金洞,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。那大王神通广大,威武高强。那三
众此回断没命了,你若去寻他,只怕连你也难保,不如不去之为愈也。我也不敢
阻你,也不敢留你,只凭你心中度量。」
行者再拜称谢道:「多蒙公公指教。我岂有不寻之理?」把这斋饭倒与他,将这
空钵盂自家收拾。那老翁放下拐棒,接了钵盂,递与僮仆,现出本相,双双跪下
磕头,叫:「大圣,小神不敢隐瞒。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、土地,在此候接大
圣。这斋饭连钵盂,小神收下,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。待救唐僧出难,将此斋饭
还奉唐僧,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。」行者喝道:「你这毛鬼讨打。既知我到,何
不早迎,却又这般藏头露尾,是甚道理?」土地道:「大圣性急,小神不敢造
次,恐犯威颜,故此隐像告知。」行者息怒道:「你且记打。好生与我收著钵
盂,待我拿那妖精去来。」土地、山神遵领。
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,拽起虎皮裙,执著金箍棒,径奔山前,找寻妖洞。转
过山崖,只见那乱石磷磷,翠崖边有两扇石门,门外有许多小妖,在那里抡枪舞
剑。真个是:
烟云凝瑞,苔藓堆青。崚嶒怪石列,崎岖曲道萦。猿啸鸟啼风景丽,鸾飞凤舞若
蓬瀛。向阳几树梅初放,弄暖千竿竹自青。陡崖之下,深涧之中,陡崖之下雪堆
粉,深涧之中水结冰。两林松柏千年秀,几簇山茶一样红。
这大圣观看不尽,拽开步径至门前,厉声高叫道:「那小妖,你快进去与你那洞
主说,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。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,免教你等丧
了性命。」
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:「大王,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,称是齐天大圣孙
悟空,来要他师父哩。」那魔王闻得此言,满心欢喜道:「正要他来哩。我自离
了本宫,下降尘世,更不曾试试武艺。今日他来,必是个对手。」即命小妖们取
出兵器。那洞中大小群妖,一个个精神抖搜,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,递
与老怪。老怪传令,教:「小的们,各要整齐。进前者赏,退后者诛!」众妖得
令,随著老怪,走出门来,叫道:「那个是孙悟空?」
行者在傍闪过,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:
独角参差,双眸晃亮。顶上粗皮突,耳根黑肉光。舌长时搅鼻,口阔版牙黄。毛
皮青似靛,筋挛硬如钢。比犀难照水,像牯不耕荒。全无喘月犁云用,倒有欺天
振地强。两只焦筋蓝靛手,雄威直挺点钢枪。细看这等凶模样,不枉名称兕大王。
孙大圣上前道:「你孙外公在这里也。快早还我师父,两无毁伤﹔若道半个『不』
字,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!」那魔喝道:「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!你有些甚么
手段,敢出这般大言?」行者道:「你这泼物!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。」那
妖魔道:「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,实是我拿住了,如今待要蒸吃。你是个甚么好
汉,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?」行者道:「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,岂有偷你甚么
妖物之理?」妖魔道:「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,你师父潜入里面,心爱情
欲,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,见有赃证,故此我才拿他。你今果有手
段,即与我比势:假若三合敌得我,饶了你师之命﹔如敌不过我,教你一路归阴。」
行者笑道:「泼物!不须讲口,但说比势,正合老孙之意。走上来,吃吾之棒。」
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,挺钢枪劈面迎来。这一场好杀!你看那:
金箍棒举,长杆枪迎。金箍棒举,亮烁烁似电掣金蛇﹔长杆枪迎,明晃晃如龙离
黑海。那门前小妖擂鼓,排开阵势助威风﹔这壁厢大圣施功,使出纵横逞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