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归木母空(第2页)
长老又怀怒道:「这个泼猴,十分弄我。正当有妖魔处,却说无事﹔似这般清平
之所,却又恐吓我,不时的嚷道有甚么妖精。虚多实少,不管轻重,将我搊著
脚,捽下马来,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。假若跌伤了我,却也过意不去,这
等这等……」行者道:「师父莫怪,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,却还好医治﹔若是被
妖精捞了去,却何处跟寻?」三藏大怒,哏哏的,要念紧箍儿咒。却是沙僧苦
劝,只得上马又行。
还未曾坐得稳,只听又叫:「师父救人呵!」长老抬头看时,原来是个小孩童,
赤条条的吊在树上。兜住缰,便骂行者道:「这泼猴多大惫懒,全无有一些儿善
良之意,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!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,他就千言万语,只
嚷是妖怪。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?」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,却又觌面看见
模样,一则做不得手脚,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,低著头,再也不敢回言,让唐僧
到了树下。那长老将鞭梢指著问道:「你是那家孩儿?因有甚事,吊在此间?说
与我,好救你。」噫!分明他是个精灵,变化得这等,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,
不能相识。
那妖魔见他下问,越弄虚头,眼中噙泪,叫道:「师父哑,山西去有一条枯松
涧,涧那边有一庄村,我是那里人家。我祖公公姓红,只因广积金银,家私巨
万,混名唤做红百万。年老归世已久,家产遗与我父。近来人事奢侈,家私渐
废,改名唤做红十万。专一结交四路豪杰,将金银借放,希图利息。怎知那无籍
之人,设骗了去呵,本利无归。我父发了洪誓,分文不借。那借金银人,身贫无
计,结成凶党,明火执杖,白日杀上我门,将我财帛尽情劫掳﹔把我父亲杀了﹔
见我母亲有些颜色,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。那时节,我母亲舍不得我,把我抱
在怀里,哭哀哀,战兢兢,跟随贼寇。不期到此山中,又要杀我。多亏母亲哀
告,免教我刀下身亡,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,只教冻饿而死。那些贼将我母亲不
知掠往那里去了。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,更没一个人来行走。不知那世里修积,
今生得遇老师父。若肯舍大慈悲,救我一命回家,就典身卖命,也酬谢师恩。即
使黄沙盖面,更不敢忘也。」
三藏闻言,认了真实,就教八戒解放绳索,救他下来。那呆子也不识人,便要上
前动手。行者在傍,忍不住喝了一声道:「那泼物!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,莫要
只管架空捣鬼,说谎哄人。你既家私被劫,父被贼伤,母被人掳,救你去交与谁
人?你将何物与我作谢?这谎脱节了耶。」那怪闻言,心中害怕,就知大圣是个
能人,暗将他放在心上。却又战战兢兢,滴泪而言曰:「师父,虽然我父母空
亡,家财尽绝,还有些田产未动,亲戚皆存。」行者道:「你有甚么亲戚?」妖
怪道:「我外公家在山南,姑娘住居岭北,涧头李四是我姨夫,林内红三是我族
伯,还有堂叔、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。老师父若肯救我,到了庄上,见了诸亲,
将老师父拯救之恩,一一对众言说,典卖些田产,重重酬谢也。」
八戒听说,扛住行者道:「哥哥,这等一个小孩子家,你只管盘诘他怎的?他说
得是强盗,只打劫他些浮财,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?若与他亲戚们说了,我
们纵有广大食肠,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。救他下来罢。」呆子只是想著吃食,那
里管甚么好歹,使戒刀挑断绳索,放下怪来。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,只情磕
头。长老心慈,便叫:「孩儿,你上马来,我带你去。」那怪道:「师父呵,我
手脚都吊麻了,腰胯疼痛﹔一则是乡下人家,不惯骑马。」唐僧叫八戒驮著。那
妖怪抹了一眼道:「师父,我的皮肤都冻熟了,不敢要这位师父驮。他的嘴长耳
大,脑后鬃硬,搠得我慌。」唐僧道:「教沙和尚驮著。」那怪也抹了一眼道:
「师父,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,一个个都搽了花脸,带假胡子,拿刀弄杖的。我
被他諕怕了,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,一发没了魂了,也不敢要他驮。」唐僧教孙
行者驮著。行者呵呵笑道:「我驮,我驮。」那怪物暗自欢喜,顺顺当当的要行
者驮他。
行者把他扯在路傍边,试了一试,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。行者笑道:「你这个泼
怪物,今日该死了,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?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。」妖怪道:
「我是好人家儿女,不幸遭此大难,怎么是个甚么『那话儿』?」行者道:「你
既是好人家儿女,怎么这等骨头轻?」妖怪道:「我骨格儿小。」行者道:「你
今年几岁了?」那妖怪道:「我七岁了。」行者笑道:「一岁长一斤,也该七
斤,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?」那怪道:「我小时失乳。」行者说:「也罢,我驮
著你,若要尿尿把把,须和我说。」
三藏才与八戒、沙僧前走,行者背著孩儿随后,一行径投西去。有诗为证。诗曰:
道德高隆魔障高,禅机本静静生妖。
心君正直行中道,木母痴屣顽外趫。
意马不言怀爱欲,黄婆无语自忧焦。
客邪得志空欢喜,毕竟还从正处消。
孙大圣驮著妖魔,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:「行此险峻山场,空身也难走,却教
老孙驮人。这厮莫说他是妖怪,就是好人,他没了父母,不知将他驮与何人,倒
不如掼杀他罢。」那怪物却早知觉了,便就使个神通,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,吹
在行者背上,便觉重有千斤。行者笑道:「我儿呵,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。」
那怪闻言,恐怕大圣伤他,却就解尸,出了元神,跳将起去,伫立在九霄空里。
这行者背上越重了。猴王发怒,抓过他来,往那路傍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,将
尸骸掼得像个肉饼一般。还恐他又无礼,索性将四肢扯下,丢在路两边,俱粉碎
了。
那物在空中明明看著,忍不住心头火起道:「这猴和尚十分惫懒,就作我是个妖
魔,要害你师父,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,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?早是我有算
计,出神走了﹔不然,是无故伤生也。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,再让一番,越教他
停留长智。」好怪物,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,呼的一声响喨,走石扬沙,诚
然凶狠。好风:
淘淘怒卷水云腥,黑气腾腾闭日明。
岭树连根通拔尽,野梅带干悉皆平。
黄沙迷目人难走,怪石伤残路怎平。
滚滚团团平地暗,遍山禽兽发哮声。
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,八戒不敢仰视,沙僧低头掩面。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,
急纵步来赶时,那怪已骋风头,将唐僧摄去了,无踪无影,不知摄向何方,无处
跟寻。
一时间,风声暂息,日色光明。行者上前观看,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,行
李担丢在路下,八戒伏于崖下呻吟,沙僧蹲在坡前叫唤。行者喊:「八戒。」那
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,却抬头看时,狂风已静,爬起来,扯住行者道:「哥
哥,好大风呵!」沙僧却也上前道:「哥哥,这是一阵旋风。」又问:「师父在
那里?」八戒道:「风来得紧,我们都藏头遮眼,各自躲风,师父也伏在马上
的。」行者道:「如今却往那里去了?」沙僧道:「是个灯草做的,想被一风卷
去也。」
行者道:「兄弟们,我等自此就该散了。」八戒道:「正是,趁早散了,各寻头
路,多少是好。那西天路无穷无尽,几时能到得?」沙僧闻言,打了一个失惊,
浑身麻木道:「师兄,你都说的是那里话?我等因为前生有罪,感蒙观世音菩萨
劝化,与我们摩顶受戒,改换法名,皈依佛果,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,
将功折罪。今日到此,一旦俱休,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,可不违了菩萨的善
果,坏了自己的德行,惹人耻笑,说我们有始无终也?」行者道:「兄弟,你说
的也是,奈何师父不听人说。我老孙火眼金睛,认得好歹。才然这风,是那树上
吊的孩儿弄的。我认得他是个妖精,你们不识,那师父也不识,认作是好人家儿
女,教我驮著他走。是老孙算计要摆布他,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。是我将他掼得
粉碎。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,弄阵旋风,把我师父摄去也。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
我说,故我意懒心灰,说各人散了。既是贤弟有此诚意,教老孙进退两难。──
八戒,你端的要怎的处?」八戒道:「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,其实也不该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