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(第2页)
掼。有人问你是甚人,你便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,被我两个拿将来也。那怪听
见,管情回来,我却不须进城与他斗了。若在城上厮杀,必要喷云嗳雾,播土扬
尘,惊扰那朝廷与多官、黎庶,俱不安也。」八戒笑道:「哥哥,你但干事,就
左我们。」行者道:「如何为左你?」八戒道:「这两个孩子被你抓来,已此諕
破胆了,这一会声都哭哑,再一会必死无疑。我们拿他往下一掼,掼做个肉子,
那怪赶上肯放?定要我两个偿命。你却还不是个干净人?连见证也没你,你却不
是左我们?」行者道:「他若扯你,你两个就与他打将这里来。这里有战场宽
阔,我在此等候打他。」沙僧道:「正是,正是,大哥说得有理,我们去来。」
他两个才倚仗威风,将孩子拿去。
行者即跳下石崖,到他塔门之下。那公主道:「你这和尚,全无信义:你说放了
你师弟,就与我孩儿,怎么你师弟放去,把我孩儿又留,反来我门首做甚?」行
者陪笑道:「公主休怪。你来的日子已久,带你令郎去认他外公去哩。」公主
道:「和尚莫无礼。我那黄袍郎比众不同,你若諕了我的孩儿,与他柳柳惊
是。」行者笑道:「公主呵,为人生在天地之间,怎么便是得罪?」公主道:
「我晓得。」行者道:「你女流家,晓得甚么?」公主道:「我自幼在宫,曾受
父母教训。记得古书云:『五刑之属三千,而罪莫大于不孝。』」行者道:「你
正是个不孝之人。盖『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』故孝者,
百行之原,万善之本。却怎么将身陪伴妖精,更不思念父母?非得不孝之罪,如
何?」公主闻此正言,半晌家耳红面赤,惭愧无地。忽失口道:「长老之言最
善。我岂不思念父母?只因这妖精将我摄骗在此,他的法令又谨,我的步履又
难,路远山遥,无人可传音信。欲要自尽,又恐父母疑我逃走,事终不明。故没
奈何,苟延残喘,诚为天地间一大罪人也。」说罢,泪如泉涌。
行者道:「公主不必伤悲。猪八戒曾告䜣我,说你有一封书,曾救了我师父一
命,你书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。老孙来,管与你拿了妖精,带你回朝见驾,别寻
个佳偶,侍奉双亲到老。你意如何?」公主道:「和尚呵,你莫要寻死。昨者你
两个师弟那样好汉,也不曾打得过我黄袍郎。你这般一个觔多骨少的瘦鬼,一似
个螃蟹模样,骨头都长在外面,有甚本事,你敢说拿妖魔之话?」行者笑道:
「你原来没眼色,认不得人。俗语云:『尿泡虽大无斤两,秤铊虽小压千斤。』
他们相貌,空大无用:走路抗风,穿衣费布,种火心空,顶门腰软,吃食无功。
咱老孙小自小,斤节。」那公主道:「你真个有手段么?」行者道:「我的手
段,你是也不曾看见,绝会降妖,极能伏怪。」公主道:「你却莫误了我耶。」
行者道:「决然误你不得。」公主道:「你既会降妖伏怪,如今却怎样拿他?」
行者说:「你且回避回避,莫在我这眼前:倘他来时,不好动手脚,只恐你与他
情浓了,舍不得他。」公主道:「我怎的舍不得他?其稽留于此者,不得已
耳。」行者道:「你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,岂无情意?我若见了他,不与他儿
戏,一棍便是一棍,一拳便是一拳,须要打倒他,才得你回朝见驾。」
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,往僻静处躲避。也是他姻缘该尽,故遇著大圣来临。
那猴王把公主藏了,他却摇身一变,就变做公主一般模样,回转洞中,专候那怪。
却说八戒、沙僧把两个孩子拿到宝象国中,往那白玉阶前捽下。可怜都掼做个肉
饼相似,鲜血迸流,骨骸粉碎。慌得那满朝多官报道:「不好了,不好了,天上
掼下两个人来了。」八戒厉声高叫道:「那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,被老猪与沙
弟拿将来也!」
那怪还在银安殿,宿酒未醒。正睡梦间,听得有人叫他名字,他就翻身,抬头观
看,只见那云端里是猪八戒、沙和尚二人吆喝。妖怪心中暗想道:「猪八戒便也
罢了﹔沙和尚是我绑在家里,他怎么得出来?我的浑家怎么肯放他?我的孩儿怎
么得到他手?这怕是猪八戒不得我出去与他交战,故将此计来羁我。我若认了这
个泛头,就与他打呵。噫!我却还害酒哩。假若被他筑上一钯,却不灭了这个威
风,识破了那个关窍?且等我回家看看,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,再与他说话
不迟。」好妖怪,他也不辞王驾,转山林,径去洞中查信息。
此时朝中已知他是个妖怪了。原来他夜里吃了一个宫娥,还有十七个脱命去的,
五更时奏了国王,说他如此如此。又因他不辞而去,越发知他是怪。那国王即著
多官看守著假老虎不题。
却说那怪径回洞口。行者见他来时,设法哄他,把眼挤了一挤,扑簌簌泪如雨
落,儿天儿地的跌脚搥胸,于此洞里嚎啕痛哭。那怪一时间那里认得,上前搂住
道:「浑家,你有何事,这般烦恼?」那大圣编成的鬼话,捏出的虚词,泪汪汪
的告道:「郎君呵,常言道:『男子少妻财没主,妇女无夫身落空。』你昨日进
朝认亲,怎不回来?今早被猪八戒劫了沙和尚,又把我两个孩儿抢去,是我苦
告,更不肯饶。他说拿去朝中认认外公,这半日不见孩儿,又不知存亡如何,你
又不见来家,教我怎生割舍?故此止不住伤心痛哭。」那怪闻言,心中大怒道:
「真个是我的儿子?」行者道:「正是,被猪八戒抢去了。」
那妖魔气得乱跳道:「罢了,罢了,我儿被他掼杀了,已是不可活也。只好拿那
和尚来与我儿子偿命报仇罢,浑家,你且莫哭。你如今心里觉道怎么?且医治一
医治。」行者道:「我不怎的,只是舍不得孩儿,哭得我有些心疼。」妖魔道:
「不打紧,你请起来,我这里有件宝贝,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儿,就不疼了。却
要仔细,休使大指儿弹著﹔若使大指儿弹著呵,就看出我本相来了。」行者闻
言,心中暗笑道:「这泼怪,倒也老实,不动刑法,就自家供了。等他拿出宝贝
来,我试弹他一弹,看他是个甚么妖怪。」那怪携著行者,一直行到洞里深远密
闭之处。却从口中吐出一件宝贝,有鸡子大小,是一颗舍利子玲珑内丹。行者心
中暗喜道:「好东西耶。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,炼了几年磨难,配了几转雌
雄,炼成这颗内丹舍利。今日大有缘法,遇著老孙。」那猴子拿将过来,那里有
甚么疼处,特故意摸了一摸,一指头弹将去。那妖慌了,劈手来抢。你思量,那
猴子好不溜撒,把那宝贝一口吸在肚里。那妖魔揝著拳头就打。被行者一手隔
住,把脸抹了一抹,现出本相,道声:「妖怪,不要无礼。你且认认看我是谁?」
那妖怪见了,大惊道:「呀!浑家,你怎么拿出这一副嘴脸来耶?」行者骂道:
「我把你这个泼怪!谁是你浑家?连你祖宗也还不认得哩。」那怪忽然省悟道:
「我像有些认得你哩。」行者道:「我且不打你,你再认认看。」那怪道:「我
虽见你眼熟,一时间却想不起姓名,你果是谁?从那里来的?你把我浑家估倒在
何处,却来我家诈诱我的宝贝?著实无礼,可恶!」行者道:「你是也不认得
我。我是唐僧的大徒弟,叫做孙悟空行者。我是你五百年前的旧祖宗哩。」那怪
道:「没有这话,没有这话。我拿住唐僧时,止知他有两个徒弟,叫做猪八戒、
沙和尚,何曾见有人说个姓孙的?你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怪物,到此骗我。」行者
道:「我不曾同他二人来,是我师父因老孙惯打妖怪,杀伤甚多,他是个慈悲好
善之人,将我逐回,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。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。」那怪道:
「你好不丈夫呵,既受了师父赶逐,却有甚么嘴脸又来见人?」行者道:「你这
个泼怪,岂知『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』?『父子无隔宿之仇』?你伤害我师父,
我怎么不来救他?你害他便也罢?却又背前面后骂我,是怎的说?」妖怪道:
「我何尝骂你?」行者道:「是猪八戒说的。」那怪道:「你不要信他。那个猪
八戒尖著嘴,有些会说老婆舌头,你怎听他?」行者道:「且不必讲此闲话。只
说老孙今日到你家里,你好怠慢了远客。虽无酒馔款待,头却是有的。快快将头
伸过来,等老孙打一棍儿当茶。」那怪闻得说打,呵呵大笑道:「孙行者,你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