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(第2页)
「长老。」唐僧不敢答应。又叫一声,又不敢答应。他不敢答应者何意?想著:
「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」却又一条心儿想著:「若死住法儿不开口,只怕
他心狠,顷刻间就害了性命。」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,三思忍耐口问心。正自
狐疑,那怪又叫一声:「长老。」唐僧没奈何,应他一声道:「娘子,有。」那
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,真是肉落千斤。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,往西天拜佛
求经,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?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际,万分出于无奈,虽是
外有所答,其实内无所欲。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,他推开门,把唐僧搀起来,和
他携手挨背,交头接耳。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,万种风情。岂知三藏一腔子烦
恼。行者暗中笑道:「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,只怕一时动心。」正是:
真僧魔苦遇娇娃,妖怪娉婷实可夸。
淡淡翠眉分柳叶,盈盈丹脸衬桃花。
绣鞋微露双钩凤,云髻高盘两鬓鸦。
含笑与师携手处,香飘兰麝满袈裟。
妖精挽著三藏,行近草亭道:「长老,我办了一杯酒,和你酌酌。」唐僧道:
「娘子,贫僧自不用荤。」妖精道:「我知你不吃荤,因洞中水不洁净,特命山
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,做些素果素菜筵席,和你耍子。」唐僧跟他进去观看,
果然见那:
盈门下,绣缠彩结;满庭中,香喷金猊。摆列著黑油垒钿桌,乌漆篾丝盘。垒钿
桌上,有异样珍馐;篾丝盘中,盛稀奇素物。林檎、橄榄、莲肉、葡萄、榧、
柰、榛、松、荔枝、龙眼、山栗、风菱、枣儿、柿子、胡桃、银杏、金橘、香
橙,果子随山有;蔬菜更时新:豆腐、面觔、木耳、鲜笋、蘑菇、香蕈、山药、
黄精。石花菜、黄花菜,青油煎炒;扁豆角、江豆角,熟酱调成。王瓜、瓠子,
白果、蔓菁。旋皮茄子鹌鹑做,剔种冬瓜方旦名。烂煨芋头糖拌著,白煮萝卜醋
浇烹。椒姜辛辣般般美,咸淡调和色色平。
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,捧晃晃之金杯,满斟美酒,递与唐僧,口里叫道:「长老
哥哥,妙人,请一杯交欢酒儿。」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,望空浇奠,心中暗祝
道:「护法诸天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:弟子陈玄奘,自离东土,蒙观世音菩萨
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,拜雷音,见佛求经,今在途中,被妖精拿住,强逼成
亲,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。此酒果是素酒,弟子勉强吃了,还得见佛成功;若是
荤酒,破了弟子之戒,永堕轮回苦。」孙大圣,他却变得轻巧,在耳根后,若像
一个耳报;但他说话,惟三藏听见,别人不闻。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
酒,教吃他一钟。那师父没奈何吃了,急将酒满斟一钟,回与妖怪。果然斟起有
一个喜花儿。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,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。那妖精接在手,且不
吃,把杯儿放住,与唐僧拜了两拜,口里娇娇怯怯,叙了几句情话。却才举杯,
那花儿已散,就露出虫来。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,只以为虫儿,用小指挑
起,往下一弹。
行者见事不谐,料难入他腹,即变做个饿老鹰。真个是:
玉爪金睛铁翮,雄姿猛气抟云。妖狐狡兔见他忙,千里山河时遁。饥处
迎风逐雀,饱来高贴天门。老拳钢硬最伤人,得志凌霄嫌近。
飞起来,抡开玉爪,响一声,掀翻桌席,把些素果素菜,盘碟壶爵,尽皆捽碎,
撇却唐僧,飞将出去。諕得妖精心胆皆裂,唐僧亦骨肉通酥。妖精战战兢兢,搂
住唐僧道:「长老哥哥,此物是那里来的?」三藏道:「贫僧不知。」妖怪道:
「我费了许多心,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,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,把
我的家火打碎。」众小妖道:「夫人,打碎家火犹可,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,秽
了怎用?」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,他那里敢说。那妖精道:「小的们,我知
道了: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,天地不容,故降此物。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,另安
排些酒肴,不拘荤素,我指天为媒,指地作订,然后再与唐僧成亲。」依然把长
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。
却说行者飞出去,现了本相,到于洞口,叫声:「开门!」八戒笑道:「沙僧,
哥哥来了。」他二人撒开兵器。行者跳出,八戒上前扯住道:「可有妖精?可有
师父?」行者道:「有有有。」八戒道:「师父在里边受罪哩,绑著是捆著?要
蒸是要煮?」行者道:「这个事倒没有,只是安排素宴,要与他干那个事哩。」
八戒道:「你造化,你造化,你吃了陪亲酒来了?」行者道:「呆子呵,师父的
性命也难保,吃甚么陪亲酒?」八戒道:「你怎的就来了?」行者把见唐僧施变
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。道:「兄弟们,再休胡思乱想。师父已在此间,老孙这一
去,一定救他出来。」
复翻身入里面,还变做个苍蝇儿,丁在门楼上听之。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,在
亭子上吩咐:「小的们,不论荤素,拿来烧纸。借烦天地为媒订,务要与他成
亲。」行者听见,暗笑道:「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,青天白日的,把个和尚关
在家里摆布。且不要忙,等老孙再进去看看。」嘤的一声,飞在东廊之下,只见
那师父坐在里边,清滴滴腮边泪淌。行者钻将进去,丁在他头上,又叫声:「师
父。」长老认得声音,跳起来,咬牙恨道:「猢狲呵,别人胆大,还是身包胆;
你的胆大,就是胆包身。你弄变化神通,打破家火,能值几何?斗得那妖精淫兴
发了,那里不分荤素安排,定要与我交媾,此事怎了?」行者暗中陪笑道:「师
父莫怪,有救你处。」唐僧道:「那里救得我?」行者道:「我才一翅飞起去
时,见他后边有个花园。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,我救了你罢。」唐僧道:「园里
怎么样救?」行者道:「你与他到园里,走到桃树边,就莫走了。等我飞上桃
枝,变作个红桃子。你要吃果子,先拣红的儿摘下来。红的是我。他必然也要摘
一个,你把红的定要让他。他若一口吃了,我却在他肚里,等我捣破他的皮袋,
扯断他的肝肠,弄死他,你就脱身了。」三藏道:「你若有手段,就与他赌斗便
了,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?」行者道:「师父,你不知趣。他这个洞,若好出
入,便可与他赌斗;只为出入不便,曲道难行,若就动手,他这一窝子,老老小
小,连我都扯住,却怎么了?须是这般捽手干,大家才得干净。」三藏点头听
信,只叫:「你跟定我。」行者道:「晓得,晓得,我在你头上。」
师徒们商量定了,三藏才欠起身来,双手扶著那格子,叫道:「娘子,娘子。」
那妖精听见,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:「妙人哥哥,有甚话说?」三藏道:「娘
子,我出了长安,一路西来,无日不山,无日不水。昨在镇海寺投宿,偶得伤风
重疾,今日出了汗,略才好些。又蒙娘子盛情,携入仙府。只是坐了这一日,又
觉心神不爽。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,耍耍儿去么。」那妖精十分欢喜道:「妙
人哥哥倒有些兴趣,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。」叫:「小的们,拿钥匙来开了园
门,打扫路迳。」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。
这妖精开了格子,搀出唐僧。你看他许多小妖,都是油头粉面,嬝娜娉婷,簇簇
拥拥,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。好和尚,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,锦绣丛中作哑
聋。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,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。一行都到了花园
之外,那妖精俏语低声,叫道:「妙人哥哥,这里耍耍,真可散心释闷。」唐僧
与他携手相搀,同入园内,抬头观看,其实好个去处。但见那:
萦回曲迳,纷纷尽点苍苔;窈窕绮窗,处处暗笼绣箔。微风初动,轻飘飘展开蜀
锦吴绫;细雨才收,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。日灼鲜杏,红如仙子晒霓裳;月映芭
蕉,青似太真摇羽扇。粉墙四面,万株杨柳啭黄鹂;闲馆周围,满院海棠飞粉
蝶。更看那凝香阁、青蛾阁、解酲阁、相思阁,层层卷映,朱帘上钩控须,又见
那养酸亭、披素亭、画眉亭、四雨亭,个个峥嵘,华扁上字书鸟篆。看那浴鹤
池、洗觞池、怡月池、濯缨池,青萍绿藻耀金鳞;又有墨花轩、异箱轩、适趣
轩、慕云轩,玉斗琼卮浮绿蚁。池亭上下,有太湖石、紫英石、鹦落石、锦川
石,青青栽著虎须蒲;轩阁东西,有木假山、翠屏山、啸风山、玉芝山,处处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