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(第2页)
诺连声。只有那喇嘛僧道:「且住。你老师父贵恙,你拿这妖精不至紧。俗语
道:『公了登筵,不醉便饱;壮士临阵,不死即伤。』你两下里角斗之时,倘贻
累你师父,不当稳便。」
行者道:「有理,有理。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。」掇起钵盂,著上凉水,
转出香积厨,就到方丈,叫声:「师父,吃凉水哩。」三藏正当烦渴之时,便抬
起头来,捧著水,只是一吸。真个:渴时一滴如甘露,药到真方病即除。行者见
长老精神渐爽,眉目舒开,就问道:「师父,可吃些汤饭么?」三藏道:「这凉
水就是灵丹一般,这病儿减了一半,有汤饭也吃得些。」行者连声高高叫道:
「我师父好了,要汤饭吃哩。」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:淘米煮饭、捍面烙饼,
蒸、做粉汤,抬了四五桌。唐僧只吃得半碗儿米汤,行者、沙僧止用了一席,其
余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。家火收去,点起灯来,众僧各散。
三藏道:「我们今住几日了?」行者道:「三整日矣。明朝向晚,便就是四个日
头。」三藏道:「三日误了许多路程。」行者道:「师父,也算不得路程,明日
去罢。」三藏道:「正是,就带几分病儿,也没奈何。」行者道:「既是明日要
去,且让我今晚捉了妖精看。」三藏惊道:「又捉甚么妖精?」行者道:「有个
妖精在这寺里,等老孙替他捉捉。」唐僧道:「徒弟呀,我的病身未可,你怎么
又兴此念?倘那怪有神通,你拿他不住呵,却又不是害我?」行者道:「你好灭
人威风。老孙到处降妖,你见我弱与谁的?只是不动手,动手就要赢。」三藏扯
住道:「徒弟,常言说得好:『遇方便时行方便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』『操心怎
似存心好,争气何如忍气高?』」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,不许降妖,他说出老
实话来道:「师父,实不瞒你说,那妖在此吃了人了。」唐僧大惊道:「吃了甚
么人?」行者说道:「我们住了三日,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。」长老
道:「『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』他既吃了寺内之僧,我亦僧也,我放你去,只
但用心仔细些。」行者道:「不消说,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。」
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、沙僧看守师父,他喜孜孜跳出方丈,径来佛殿看时,天
上有星,月还未上,那殿里黑暗暗的。他就吹出真火,点起琉璃,东边打鼓,西
边撞钟。响罢,摇身一变,变做个小和尚儿,年纪只有十二三岁,披著黄绢褊
衫,白布直裰,手敲著木鱼,口里念经。等到一更时分,不见动静。二更时分,
残月才升,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。好风:
黑雾遮天暗,愁云照地昏。四方如泼墨,一派靛妆浑。先刮时扬尘播土,次后来
倒树摧林。扬尘播土星光现,倒树摧林月色昏。只刮得:嫦娥紧抱梭罗树,玉兔
团团找药盆;九曜星官皆闭户,四海龙王尽掩门;庙里城隍觅小鬼,空中仙子怎
腾云;地府阎罗寻马面,判官乱跑赶头巾。刮动昆仑顶上石,卷得江湖波浪混。
那风才然过处,猛闻得兰麝香熏,环珮声响。即欠身抬头观看,呀!却是一个美
貌佳人,径上佛殿。行者口里呜哩呜喇,只情念经。那女子走近前,一把搂住
道:「小长老,念的甚么经?」行者道:「许下的。」女子道:「别人都自在睡
觉,你还念经怎么?」行者道:「许下的,如何不念?」女子搂住,与他亲个嘴
道:「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。」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:「你有些不晓事。」女
子道:「你会相面?」行者道:「也晓得些儿。」女子道:「你相我怎的样子?」
行者道:「我相你有些儿偷生熟,被公婆赶出来的。」女子道:「相不著,相不
著。我
不是公婆赶逐,不因熟偷生。
奈我前生命薄,投配男子年轻。
不会洞房花烛,避夫逃走之情。
趁如今星光月皎,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。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。」行
者闻言,暗点头道:「那几个愚僧,都被色欲引诱,所以伤了性命。他如今也来
哄我。」就随口答应道:「娘子,我出家人年纪尚幼,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。」
女子道:「你跟我去,我教你。」行者暗笑道:「也罢,我跟他去,看他怎生摆
布。」
他两个搂著肩,携著手,出了佛殿,径至后边园里。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,跌
倒在地。口里「心肝哥哥」的乱叫,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。行者道:「我的儿,
真个要吃老孙哩。」却被行者接住他手,使个小坐跌法,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
上。那怪口里还叫道:「心肝哥哥,你倒会跌你的娘哩。」行者暗算道:「不趁
此时下手他,还到几时?正是:『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』」就把手一叉,
腰一躬,一跳跳起来,现出原身法像,抡起金箍铁棒,劈头就打。那怪倒也吃了
一惊。他心想道:「这个小和尚,这等利害。」打开眼一看,原来是那唐长老的
徒弟姓孙的。他也不惧他。你说这精怪是甚么精怪:
金作鼻,雪铺毛。地道为门屋,安身处处牢。养成三百年前气,曾向灵山走几
遭。一饱香花和蜡烛,如来吩咐下天曹。托塔天王恩爱女,哪吒太子认同胞。也
不是个填海鸟,也不是个戴山鳌。也不怕的雷焕剑,也不怕的吕虔刀。往往来
来,一任他水流江汉阔;上上下下,那论他山耸泰恒高。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
滴,谁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点豪。
他自恃的神通广大,便随手架起双股剑,玎玎珰珰的响,左遮右格,随东倒西。
行者虽强些,却也捞他不倒。阴风四起,残月无光。你看他两人。后园中一场好
杀:
阴风从地起,残月荡微光。阒静梵王宇,阑珊小鬼廊,后园里一片战争场。孙大
士,天上圣;毛女,女中王:赌赛神通未肯降。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,一个儿
圆睁慧眼恨新妆。两手剑飞,那认得女菩萨;一根棍打,狠似个活金刚。响处金
箍如电掣,霎时铁白耀星芒。玉楼抓翡翠,金殿碎鸳鸯。猿啼巴月小,雁叫楚天
长。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,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。
那孙大圣精神抖擞,棍儿没半点差池。妖精自料敌他不住,猛可的眉头一蹙,计
上心来,抽身便走。行者喝道:「泼货,那走?快快来降。」那妖精只是不理,
直往后退。等行者赶到紧急之时,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,吹口仙气,念个咒
语,叫一声:「变!」就变做本身模样,使两口剑舞将来;真身一幌,化阵清风
而去。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?他便径撞到方丈里,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,杳杳
冥冥,霎霎眼,就到了陷空山,进了无底洞,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题。
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,闪一个空,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,乃是一只花鞋。行
者晓得中了他计,连忙转身来看师父,那有个师父。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
呜哪说甚么。行者怒气填胸,也不管好歹,捞起棍来一片打,连声叫道:「打死
你们,打死你们。」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。沙僧却是个灵山大将,见得事多,就
软款温柔,近前跪下道:「兄长,我知道了,想你要打杀我两个,也不去救师
父,径自回家去哩。」行者道:「我打杀你两个,我自去救他。」沙僧笑道:
「兄长说那里话?无我两个,真是『单丝不线,孤掌难鸣』。兄呵,这行囊、马
匹,谁与看顾?宁学管鲍分金,休仿孙庞斗智。自古道:『打虎还得亲兄弟,上
阵须教父子兵。』望兄长且饶打,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,寻师去也。」行者虽是
神通广大,却也明理识时。见沙僧苦苦哀告,便就回心道:「八戒、沙僧,你都
起来。明日找寻师父。却要用力。」那呆子听见饶了,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,
道:「哥呵,这个都在老猪身上。」兄弟们思思想想,那曾得睡,恨不得点头唤
出扶桑日,一口吹散满天星。
三众只坐到天晓,收拾要行,早有寺僧拦门来问:「老爷那里去?」行者笑道:
「不好说。昨日对众夸口,说与他们拿妖精,妖精未曾拿得,倒把我个师父不见
了。我们寻师父去哩。」众僧害怕道:「老爷,小可的事,倒带累老师;却往那
里去寻?」行者道:「有处寻他。」众僧忙道:「既去莫忙,且吃些早斋。」连
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。八戒尽力吃个干净,道:「好和尚,我们寻著师父,再到
你这里来耍子。」行者道:「还到这里吃他饭哩?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