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(第2页)
口中骂道:「这泼猴!今日来了。」叫:「丫鬟,取披挂,拿兵器来。」随
即取了披挂,拿两口青锋宝剑,整束出来。行者在洞外闪过,偷看怎生打
扮。只见他:
头裹团花手帕,身穿纳锦云袍。腰间双束虎觔绦。微露绣裙偏绡。
凤嘴弓鞋三寸,龙须膝裤金销。手提宝剑怒声高。凶比月婆容貌。
那罗刹出门,高叫道:「孙悟空何在?」行者上前,躬身施礼道:「嫂嫂,
老孙在此奉揖。」罗刹咄的一声道:「谁是你的嫂嫂?那个要你奉揖?」行
者道:「尊府牛魔王,当初曾与老孙结义,乃七兄弟之亲。今闻公主是牛大
哥令正,安得不以嫂嫂称之?」罗刹道:「你这泼猴!既有兄弟之亲,如何
坑陷我子?」行者佯问道:「令郎是谁?」罗刹道:「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
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。被你倾了,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,你今上门纳命,我
肯饶你?」行者满脸陪笑道:「嫂嫂原来不察理,错怪了老孙。你令郎因是
捉了师父,要蒸要煮,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,救出我师。他如今现在菩萨
处做善财童子,实受了菩萨正果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与天地同寿,日月
同庚。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,返怪老孙,是何道理?」罗刹道:「你这个
巧嘴的泼猴!我那儿虽不伤命,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,几时能见一面?」行
者笑道:「嫂嫂要见令郎,有何难处?你且把扇子借我,搧息了火,送我师
父过去,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,就送扇子还你,有何不可?那时
节,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?如有些须之伤,你也怪得有理;如比旧时标致,
还当谢我。」罗刹道:「泼猴!少要饶舌,伸过头来,等我砍上几剑:若受
得疼痛,就借扇子与你;若忍耐不得,教你早见阎君。」行者叉手向前,笑
道:「嫂嫂切莫多言。老孙伸著光头,任尊意砍上多少,但没气力便罢。是
必借扇子用用。」那罗刹不容分说,双手抡剑,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,砍有
十数下,这行者全不认真。罗刹害怕,回头要走。行者道:「嫂嫂那里去?
快借我使使。」那罗刹道:「我的宝贝原不轻借。」行者道:「既不肯借,
吃你老叔一棒。」
好猴王,一只手扯住,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,幌一幌,有碗来粗细。那罗
刹挣脱手,举剑来迎。行者随又抡棒便打。两个在翠云山前,不论亲情,却
只讲仇隙。这一场好杀:
裙钗本是修成怪,为子怀仇恨泼猴。行者虽然生狠怒,因师路阻让娥流。先
言拜借芭蕉扇,不展骁雄耐性柔。罗刹无知抡剑砍,猴王有意说亲由。女流
怎与男儿斗,到底男刚压女流。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,那个霜刃青锋甚紧
稠。劈面打,照头丢,恨苦相持不罢休。左挡右遮施武艺,前迎后架骋奇
谋。却才斗到沉酣处,不觉西方坠日头。罗刹忙将真扇子,一搧挥动鬼神愁。
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,见行者棒重,却又解数周密,料斗他不过,即便
取出芭蕉扇,幌一幌,一扇阴风,把行者搧得无影无形,莫想收留得住。这
罗刹得胜回归。
那大圣飘飘荡荡,左沉不能落地,右坠不得存身。就如旋风翻败叶,流水淌
残花。滚了一夜,直至天明,方才落在一座山上,双手抱住一块峰石。定性
良久,仔细观看,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。大圣长叹一声道:「好利害妇人!
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?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
我师父。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余里,今在西路转来,乃东南方隅,不
知有几万里。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,好回旧路。」
正踌躇间,又听得钟声响亮,急下山坡,径至禅院。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
形容,即入里面报道:「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。」
菩萨知是悟空,连忙下宝座相迎,入内施礼道:「恭喜,取经来耶?」悟空
答道:「正好未到,早哩,早哩。」灵吉道:「既未曾得到雷音,何以回顾
荒山?」行者道:「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,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。
今到火焰山,不能前进,询问土人,说有个铁扇仙,芭蕉扇搧得火灭,老孙
特去寻访。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,红孩儿的母。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
菩萨的童子,不得常见,恨我为仇,不肯借扇,与我争斗。他见我的棒重难
撑,遂将扇子把我一搧,搧得我悠悠荡荡,直至于此,方才落住。故此轻造
禅院,问个归路。此处到火焰山,不知有多少里数?」灵吉笑道:「那妇人
唤名罗刹女,又叫做铁扇公主。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,自混沌开辟以
来,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,乃太阴之精叶,故能灭火气。假若搧著人,要飘
八万四千里,方息阴风。我这山到火焰山,只有五万余里,此还是大圣有留
云之能,故止住了;若是凡人,正好不得住也。」行者道:「利害,利害!
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?」灵吉道:「大圣放心。此一来,也是唐僧的缘
法,合教大圣成功。」行者道:「怎见成功?」灵吉道:「我当年受如来教
旨,赐我一粒定风丹、一柄飞龙杖。飞龙杖已降了风魔。这定风丹尚未曾见
用,如今送了大圣,管教那厮搧你不动,你却要了扇子,搧息火,却不就立
此功也?」行者低头作礼,感谢不尽。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,
将那一粒定风丹,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,将针线紧紧缝了。送行者出门道:
「不及留款。往西北上去,就是罗刹的山场也。」
行者辞了灵吉,驾觔斗云,径返翠云山,顷刻而至。使铁棒打著洞门叫道:
「开门,开门!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。」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:「奶
奶,借扇子的又来了。」罗刹闻言,心中悚惧道:「这泼猴真有本事。我的
宝贝搧著人,要去八万四千里,方能停止;他怎么才吹去,就回来也?这番
等我一连搧他两三扇,教他找不著归路。」急纵身,结束整齐,双手提剑,
走出门来道:「孙行者,你不怕我,又来寻死?」行者笑道:「嫂嫂勿得悭
吝,是必借我使使,保得唐僧过山,就送还你。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,不
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。」罗刹又骂道:「泼猢狲!好没道理,没分晓。夺子
之仇,尚未报得;借扇之意,岂得如心?你不要走,吃我老娘一剑。」大圣
公然不惧,使铁棒劈手相迎。他两个往往来来,战经五七回合,罗刹女手软
难抡,孙行者身强善敌。他见事势不谐,即取扇子,望行者搧了一扇,行者
巍然不动。行者收了铁棒,笑吟吟的道:「这番不比那番,任你怎么搧来,
老孙若动一动,就不算汉子。」那罗刹又搧两扇。果然不动。罗刹慌了,急
收宝贝转回,走入洞里,将门紧紧关上。
行者见他闭了门,却就弄个手段,拆开衣领,把定风丹噙在口中。摇身一
变,变作一个蟭蟟虫儿,从他门隙处钻进。只见罗刹叫道:「渴了,渴了,
快拿茶来。」近侍女童,即将香茶一壶,沙沙的满斟一碗,冲起茶沫漕漕。
行者见了欢喜,嘤的一翅,飞在茶沫之下。那罗刹渴极,接过茶,两三气都
吃了。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,现原身,厉声高叫道:「嫂嫂,借扇子我使
使。」罗刹大惊失色,叫:「小的们,关了前门否?」俱说:「关了。」他
又说:「既关了门,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?」女童道:「在你身上叫哩。」
罗刹道:「孙行者,你在那里弄术哩?」行者道:「老孙一生不会弄术,都
是些真手段,实本事,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,已见其肺肝矣。我知你也饥
渴了,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。」却就把脚往下一登。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
难禁,坐于地下叫苦。行者道:「嫂嫂休得推辞,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。」
又把头往上一顶。那罗刹心痛难禁,只在地上打滚,疼得他面黄唇白,只
叫:「孙叔叔饶命。」
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:「你才认得叔叔么?我看牛大哥情上,且饶你性命。
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。」罗刹道:「叔叔,有扇,有扇,你出来拿了去。」
行者道:「拿扇子我看了出来。」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,执在傍边。
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:「嫂嫂,我既饶你性命,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
出来,还自口出。你把口张三张儿。」那罗刹果张开口。行者还作个蟭蟟
虫,先飞出来,丁在芭蕉扇上。那罗刹不知,连张三次,叫:「叔叔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