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(第2页)
人兵器皆不能打伤。众臣嚷到天晚,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,用铁绳锁了,放在铁
笼里,收于朝房之内。
那国王却传旨,教光禄寺大排筵宴,谢驸马救拔之恩﹔不然,险被那和尚害了。
当晚众臣朝散,那妖魔进了银安殿。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,吹弹歌舞,劝妖魔饮
酒作乐。那怪物独坐上席,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。你看他受用饮酒,至二
更时分,醉将上来,忍不住胡为:跳起身,大笑一声,现了本相,陡发凶心,伸
开簸箕大手,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,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。吓得那十七
个宫娥,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。你看那:
宫娥悚惧,彩女忙惊。宫娥悚惧,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﹔彩女忙惊,就如风吹芍
药舞春风。捽碎琵琶顾命,跌伤琴瑟逃生。出门那分南北,离殿不管西东。磕损
玉面,撞破娇容。人人逃命走,各各奔残生。
那些人出去,又不敢吆喝。夜深了,又不敢惊驾。都躲在那短墙檐下,战战兢兢
不题。
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,自斟自酌。喝一盏,扳过人来,血淋淋的啃上两口。他在
里面受用,外面人尽传道:「唐僧是个虎精。」乱传乱嚷,嚷到金亭馆驿。此时
驿里无人,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。他本是西海小龙王,因犯天条,锯角退
鳞,变白马,驮唐僧往西方取经。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,他也心中暗想道:
「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,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,害了师父。怎的好?怎的好?
大师兄去得久了,八戒、沙僧又无音信。」他只挨到二更时分,却才跳将起来
道:「我今若不救唐僧,这功果休矣,休矣!」他忍不住顿绝缰绳,抖松鞍辔,
急纵身,忙显化,依然化作龙。驾起乌云,直上九霄空里观看。有诗为证,诗曰:
三藏西来拜世尊,途中偏有恶妖氛。
今宵化虎灾难脱,白马垂缰救主人。
小龙王在半空里,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。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著八根蜡烛。
低下云头,仔细看处,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。小龙笑道:
「这厮不济,走了马脚,识破风汛,屣匾秤铊了。吃人可是个长进的?却不知我
师父下落何如,倒遇著这个泼怪。且等我去戏他一戏,若得手,拿住妖精,再救
师父不迟。」
好龙王,他就摇身一变,也变做个宫娥,真个身体轻盈,仪容娇媚。忙移步走入
里面,对妖魔道声万福:「驸马呵,你莫伤我性命,我来替你把盏。」那妖道:
「斟酒来。」小龙接过壶来,将酒斟在他盏中,酒比钟高出三五分来,更不漫
出。这是小龙使的「逼水法」。那怪见了不识,心中喜道:「你有这般手段?」
小龙道:「还斟得有几分高哩。」那怪道:「再斟上,再斟上。」他举著壶,只
情斟,那酒只情高,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,尖尖满满,更不漫出些须。那怪物伸
过嘴来,吃了一钟﹔扳著死人,吃了一口。道:「会唱么?」小龙道:「也略晓
得些儿。」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,又奉了一钟。那怪道:「你会舞么?」小龙
道:「也略晓得些儿,但只是素手,舞得不好看。」那怪揭起衣服,解下腰间所
佩宝剑,掣出鞘来,递与小龙。
小龙接了刀,就留心,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,左五右六,丢开了花刀法。怪看得
眼咤。小龙丢了花字,望妖精劈一刀来。好怪物,侧身躲过,慌了手脚,举起一
根满堂红,架住宝刀。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,连柄有八九十斤。两个出了银
安殿,小龙现了本相,驾起云头,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。这一场,黑地里好
杀。怎见得:
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,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。一个放毫光,如喷白
电﹔一个生锐气,如迸红云。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,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
界。一个是擎天玉柱,一个是架海金梁。银龙飞舞,黄鬼翻腾。左右宝刀无怠
慢,往来不歇满堂红。
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勾八九回合,小龙的手软觔麻,老魔的身强力壮。小龙抵敌不
住,飞起刀去,砍那妖怪。妖怪有接刀之法,一只手接了宝刀,一只手抛下满堂
红便打。小龙措手不及,被他把后腿上著了一下。急慌慌按落云头,多亏了御水
河救了性命,小龙一头钻下水去。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,执了宝刀,拿了满堂
红,回上银安殿,照旧吃酒睡觉不题。
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,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,方才咬著牙,忍著腿疼跳将起去。
踏著乌云,径转馆驿,还变作依旧马匹,伏于槽下。可怜浑身是水,腿有伤痕。
那时节:
意马心猿都失散,金公木母尽凋零。
黄婆伤损通分别,道义消疏怎得成!
且不言三藏逢灾,小龙败战。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,一头藏在草科里,拱了
一个猪浑塘。这一觉,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。醒来时,又不知是甚么去处。摸摸
眼,定了神思,侧耳才听。噫!正是那山深无犬吠,野旷少鸡鸣。他见那星移斗
转,约莫有三更时分,心中想道:「我要回救沙僧,诚然是『单丝不线,孤掌难
鸣』。罢罢罢,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,奏准当今,再选些骁勇人马,助著老猪明
日来救沙僧罢。」
那呆子急纵云头,径回城里。半霎时,到了馆驿。此时人静月明。两廊下寻不见
师父,只见白马睡在那厢,浑身水湿,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。八戒失惊道:
「双晦气了。这亡人又不曾走路,怎么身上有汗,腿有青痕?想是歹人打劫师
父,把马打坏了。」那白马认得是八戒,忽然口吐人言,叫声:「师兄。」这呆
子吓了一跌,扒起来,往外要走。被白马探探身,一口咬住皂衣,道:「哥呵,
你莫怕我。」八戒战兢兢的道:「兄弟,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?你但说话,必
有大不祥之事。」小龙道:「你知师父有难么?」八戒道:「我不知。」小龙
道:「你是不知。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,思量拿倒妖魔,请功求赏。不
想妖魔本领大,你们手段不济,禁他不过。好道著一个回来,说个信息是,却更
不闻音。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,撞入朝中,与皇帝认了亲眷。把我师父变作
一个斑斓猛虎,见被众臣捉住,锁在朝房铁笼里面。我听得这般苦恼,心如刀
割。你两日又不在不知,恐一时伤了性命,只得化龙身去救,不期到朝里,又寻
不见师父。及到银安殿外,遇见妖精,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,哄那怪物。那怪叫
我舞刀他看,遂尔留心,砍他一刀。早被他闪过,双手举个满堂红,把我战败。
我又飞刀砍去,他又把刀接了,捽下满堂红,把我后腿上著了一下。故此钻在御
水河,逃得性命。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。」
八戒闻言道:「真个有这样事?」小龙道:「莫成我哄你了?」八戒道:「怎的
好?怎的好?你可挣得动么?」小龙道:「我挣得动便怎的?」八戒道:「你挣
得动,便挣下海去罢。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,回炉做女婿去呀。」小龙闻
说,一口咬住他直裰子,那里肯放,止不住眼中滴泪道:「师兄呵,你千万休生
懒惰。」八戒道:「不懒惰便怎么?沙兄弟已被他拿住,我是战不过他,不趁此
散火,还等甚么?」
小龙沉吟半晌,又滴泪道:「师兄呵,莫说散火的话。若要救得师父,你只去请
个人来。」八戒道:「教我请谁么?」小龙道:「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,请
大师兄孙行者来。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,管教救了师父,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
仇。」八戒道:「兄弟,另请一个儿便罢了。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。前者在白虎
岭上,打杀了那白骨夫人,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。我也只当耍子,不想那
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,就把他赶逐回去。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,他也决不肯来。
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,他那哭丧棒又重,假若不知高低,捞上几下,我怎的活得
成么?」小龙道:「他决不打你。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。你见了他,且莫说师
父有难,只说:『师父想你哩。』把他哄将来。到此处,见这样个情节,他必然
不忿,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,管情拿得那妖精,救得我师父。」八戒道:「也
罢,也罢。你倒这等尽心,我若不去,显得我不尽心了。我这一去,果然行者肯
来,我就与他一路来了﹔他若不来,你却也不要望我,我也不来了。」小龙道:
「你去,你去,管情他来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