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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(第2页)

「你这游方的和尚,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。」三藏道:「何为油嘴油舌?」

僧官道:「古人云:『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闭门。虽然不咬人,日前坏了名。』」

三藏道:「怎么『日前坏了名』?」他道:「向年有几众行脚僧,来于山门口坐

下。是我见他寒薄,一个个衣破鞋无,光头赤脚,我叹他那般褴褛,即忙请入方

丈,延之上坐,款待了斋饭,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,就留他住了几日。怎知他

贪图自在衣食,更不思量起身,就住了七八个年头。住便也罢,又干出许多不公

的事来。」三藏道:「有甚么不公的事?」僧官道:「你听我说:

闲时沿墙抛瓦,闷来壁上扳钉。冷天向火折窗櫺。夏日拖门拦径。  幡布扯为

脚带,牙香偷换蔓菁。常将琉璃把油倾。夺碗夺锅赌胜。」

三藏听言,心中暗道:「可怜呵!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?」欲待要

哭,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,但暗暗扯衣揩泪,忍气吞声,急走出去,见了三

个徒弟。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,向前问:「师父,寺里和尚打你来?」唐僧

道:「不曾打。」八戒说:「一定打来﹔不是,怎么还有些哭包声?」那行者

道:「骂你来?」唐僧道:「也不曾骂。」行者道:「既不曾打,又不曾骂,你

这般苦恼怎么?好道是思乡哩?」唐僧道:「徒弟,他这里不方便。」行者笑

道:「这里想是道士?」唐僧怒道:「观里才有道士,寺里只是和尚。」行者

道:「你不济事。但是和尚,即与我们一般。常言道:『既在佛会下,都是有缘

人。』你且坐,等我进去看看。」

好行者,按一按顶上金箍,束一束腰间裙子,执著铁棒,径到大雄宝殿上,指著

那三尊佛像道:「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,内里岂无感应?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

西天拜佛求取真经,今晚特来此处投宿,趁早与我报名﹔假若不留我等,就一顿

棍打碎金身,教你还现本相泥土。」

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,捣叉子乱说,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,来佛前

炉里插。被行者咄的一声,諕了一跌﹔爬起来看见脸,又是一跌﹔吓得滚滚蹡

蹡,跑入方丈里,报道:「老爷,外面有个和尚来了。」那僧官道:「你这伙道

人都少打。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,又报甚么?再说打二十。」道人说:「老

爷,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:生得恶躁,没脊骨。」僧官道:「怎的模样?」

道人道:「是个圆眼睛,查耳朵,满面毛,雷公嘴。手执一根棍子,咬牙狠狠

的,要寻人打哩。」僧官道:「等我出去看。」

他即开门,只见行者撞进来了。真个生得丑陋:七高八低孤拐脸,两只黄眼睛,

一个磕额头,獠牙往外生。就像属螃蟹的,肉在里面,骨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

把方丈门关了。行者赶上,扑的打破门扇,道:「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,

老孙睡觉。」僧官躲在房里,对道人说:「怪他生得丑么,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

这般嘴脸。我这里连方丈、佛殿、钟鼓楼、两廊,共总也不上三百间,他却要一

千间睡觉,却打那里来?」道人说:「师父,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,凭你怎么答

应他罢。」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:「那借宿的长老,我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

奉留,往别处去宿罢。」

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,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,道:「和尚,不方便,你就搬

出去。」僧官道:「我们从小儿住的寺,师公传与师父,师父传与我辈,我辈要

远继儿孙。他不知是那里勾当,冒冒失失的,教我们搬哩。」道人说:「老爷,

十分不尴尬,搬出去也罢,扛子打进门来了。」僧官道:「你莫胡说,我们老少

众人四五百名和尚,往那里搬?搬出去,却也没处住。」行者听见道:「和尚,

没处搬,便著一个出来打样棍。」老和尚叫道人:「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。」

那道人慌了道:「爷爷呀,那等个大杠子,教我去打样棍?」老和尚道:

「『养军千日,用军一朝。』你怎么不出去?」道人说:「那杠子莫说打来,若

倒下来,压也压个肉泥。」老和尚道:「也莫要说压,只道竖在天井里,夜晚间

走路,不记得呵,一头也撞个大窟窿。」道人说:「师父,你晓得这般重,却教

我出去打甚么样棍?」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。

行者听见道:「是也禁不得,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,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。且等

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。」忽抬头,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,却就举起

棍来,乒乓一下,打得粉乱麻碎。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,就吓得骨软觔麻,慌

忙往床下拱﹔道人就往锅门里钻,口中不住叫:「爷爷,棍重,棍重,禁不得,

方便,方便!」行者道:「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问你:这寺里有多少和尚?」僧

官战索索的道:「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,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」行者

道:「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,穿了长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的

师父接进来,就不打你了。」僧官道:「爷爷,若是不打,便抬也抬进来。」行

者道:「趁早去。」僧官叫道人:「你莫说吓破了胆,就是吓破了心,便也去与

我叫这些人来,接唐僧老爷爷来。」

那道人没奈何,舍了性命,不敢撞门,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,径到正殿上,东

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钟鼓一齐响处,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,上殿问道:「这早还

不晚哩,撞钟打鼓做甚?」道人说:「快换衣服,随老师父排班,出山门外,迎

接唐朝来的老爷。」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,摆班出门迎接。有的披了袈裟﹔有

的著了偏衫﹔无的穿著个一口钟直裰﹔十分穷的,没有长衣服,就把腰裙接起两

条披在身上。行者看见道:「和尚,你穿的是甚么衣服?」和尚见他丑恶,道:

「爷爷,不要打,等我说。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,此间没有裁缝,是自家做的个

一裹穷。」

行者闻言暗笑,押著众僧,出山门外跪下。那僧官磕头高叫道:「唐老爷,请方

丈里坐。」八戒看见道:「师父老大不济事,你进去时,泪汪汪,嘴上挂得油

瓶。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,教他们磕头来接?」三藏道:「你这个呆子,好不晓

礼。常言道:『鬼也怕恶人哩。』」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,甚是不过意,上前

叫:「列位请起。」众僧叩头道:「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,不动杠子,就跪

一个月也罢。」唐僧叫:「悟空,莫要打他。」行者道:「不曾打﹔若打,这会

已打断了根矣。」那些和尚却才起身,牵马的牵马,挑担的挑担,抬著唐僧,驮

著八戒,挽著沙僧,一齐都进山门里去,却到后面方丈中,依叙坐下。

众僧却又礼拜。三藏道:「院主请起,再不必行礼,作践贫僧,我和你都是佛门

弟子。」僧官道:「老爷是上国钦差,小和尚有失迎接。今到荒山,奈何俗眼不

识尊仪,与老爷邂逅相逢。动问老爷:一路上是吃素?是吃荤?我们好去办

饭。」三藏道:「吃素。」僧官道:「徒弟,这个爷爷好的吃荤。」行者道:

「我们也吃素,都是胎里素。」那和尚道:「爷爷呀,这等凶汉也吃素?」有一

个胆量大的和尚,近前又问:「老爷既然吃素,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?」八戒

道:「小家子和尚,问甚么?一家煮上一石米。」那和尚都慌了,便去刷洗锅

灶,各房中安排茶饭。高掌明灯,调开桌椅,管待唐僧。

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,众僧收拾了家火。三藏称谢道:「老院主,打搅宝山

了。」僧官道:「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」三藏道:「我师徒却在这里安

歇?」僧官道:「老爷不要忙,小和尚自有区处。」叫:「道人,那壁厢有几个

人听使令的?」道人说:「师父,有。」僧官吩咐道:「你们著两个去安排草

料,与唐老爷喂马。著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,打扫干净铺设床帐,快请老爷

安歇。」

那些道人听命,各各整顿齐备,却来请唐老爷安寝。他师徒们牵马挑担,出方

丈,径至禅堂门首看处,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,两梢间铺著四张藤屉床。行者见

了,唤那办草料的道人,将草料抬来,放在禅堂里面,拴下白马,教道人都出

去。三藏坐在中间。灯下,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,都伺候著,不敢撤离。三藏欠

身道:「列位请回,贫僧好自在安寝也。」众僧决不敢退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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