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(第2页)
收藏一二日,与他些果子食用,不得饿损;再暗的护持,不得使他惊恐啼哭。
待我除了邪,治了国,劝正君王,临行时,送来还我。」
众神听令,即便各使神通,按下云头。满城中阴风滚滚,惨雾漫漫:
阴风刮暗一天星,惨雾遮昏千里月。起初时还荡荡悠悠,次后来就轰
轰烈烈。悠悠荡荡,各寻门户救孩童;烈烈轰轰,都看鹅笼援骨血。冷气侵人
怎出头,寒威透体衣如铁。父母徒张皇,兄嫂皆悲切。满地卷阴风,笼儿被神
摄。此夜纵孤恓,天明尽欢悦。
有诗为证,诗曰:
释门慈悯古来多,正善成功说摩诃。
万圣千真皆积德,三皈五戒要从和。
比丘一国非君乱,小子千名是命讹。
行者因师同救护,这场阴骘胜波罗。
当夜有三更时分,众神祗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。
行者按下祥光,径至驿庭上,只听得他三人还念「南无救生药师佛」哩。
他也心中暗喜,近前叫:「师父,我来也。阴风之起何如?」八戒道:「好阴
风。」三藏道:「救儿之事,却怎么说?」行者道:「已一一救他出去,待我
们起身时送还。」长老谢了又谢,方才就寝。
至天晓,三藏醒来,遂结束齐备道:「悟空,我趁早朝,倒换关文去也。」行
者道:「师父,你自家去,恐不济事,待老孙和你同去,看那国丈邪正如何。」
三藏道:「你去却不肯行礼,恐国王见怪。」行者道:「我不现身,暗中跟随
你,就当保护。」三藏甚喜,吩咐八戒、沙僧看守行李、马匹,却才举步。这
驿丞又来相见,看这长老打扮起来,比昨日又甚不同。但见他:
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,头戴金顶毘卢帽。九环锡杖手中拿,胸藏一点神
光妙。通关文牒紧随身,包裹袋中缠锦套。行似阿罗降世间,诚如活佛真容貌。
那驿丞相见礼毕,附耳低言,只教莫管闲事。三藏点头应声。大圣闪在门傍,
念个咒语,摇身一变,变做个蟭蟟虫儿,嘤的一声,飞在三藏帽儿上。出了馆
驿,径奔朝中。
及到朝门外,见有黄门官,即施礼道:「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。今
到贵地,理当倒换关文,意欲见驾,伏乞转奏转奏。」那黄门官果为传奏。国
王喜道:「远来之僧,必有道行。」教请进来。黄门官复奉旨,将长老请入。
长老阶下朝见毕,复请上殿赐坐。长老又谢恩坐了。只见那国王相貌尪羸,精
神倦怠:举手处,揖让差池;开言时,声音断续。长老将文牒献上,那国王眼
目昏朦,看了又看,方才取宝印,用了花押,递与长老。长老收讫。
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,只听得当驾官奏道:「国丈爷爷来矣。」那国王即扶
著近侍小宦,挣下龙床,躬身迎接。慌得那长老急起身,侧立于傍。回头观
看,原来是一个老道者,自玉阶前,摇摇摆摆而进。但见他:
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,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。腰间系一
条纫蓝三股攒绒带,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。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
杖,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。玉面多光润,苍髯颔下飘。金睛飞火焰,
长目过眉梢。行动云随步,逍遥香雾饶。阶下众官都拱接,齐呼国丈进王朝。
那国丈到宝殿前,更不行礼,昂昂烈烈,径到殿上。国王欠身道:「国丈仙
踪,今喜早降。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。
三藏起一步,躬身施礼道:「国丈大人,贫僧问讯了。」那国丈端然高坐,亦
不回礼,转面向国王道:「僧家何来?」国王道:「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
者,今来倒验关文。」国丈笑道:「西方之路,黑漫漫有甚好处?」三藏道:
「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,如何不好?」那国王问道:「朕闻上古有云:『僧
是佛家弟子。』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,向佛可能长生?」三藏闻言,急合掌
应道:
「为僧者,万缘都罢;了性者,诸法皆空。大智闲闲,澹泊在不生之内;真机
默默,逍遥于寂灭之中。三界空而百端治,六根净而千种穷。若乃坚诚知觉,
须当识心:心净则孤明独照,心存则万境皆清。真容无欠亦无余,生前可见;
幻相有形终有坏,分外何求?行功打坐,乃为入定之原;布惠施恩,诚是修行
之本。大巧若拙,还知事事无为;善计非筹,必须头头放下。但使一心不动,
万行自全;若云采阴补阳,诚为谬语。服饵长寿,实乃虚词。只要尘尘缘总
弃,物物色皆空。素素纯纯寡爱欲,自然享寿永无穷。」
那国丈闻言,付之一笑。用手指定唐僧道:「呵呵呵,你这和尚满口胡柴。寂
灭门中,须云认性。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,枯坐参禅,尽是些盲修瞎炼。俗语
云:『坐坐坐,你的屁股破。火熬煎,反成祸。』更不知我这:
修仙者,骨之坚秀;达道者,神之最灵。携箪瓢而入山访友,采百药而临世济
人。摘仙花以砌笠,折香蕙以铺裀。歌之鼓掌,舞罢眠云。阐道法,扬太上之
正教;施符水,除人世之妖氛。夺天地之秀气,采日月之华精。运阴阳而丹
结,按水火而胎凝。二八阴消兮,若恍若惚;三九阳长兮,如杳如冥。应四时
而采取药物,养九转而修炼丹成。跨青鸾,升紫府;骑白鹤,上瑶京。参满天
之华采,表妙道之慇懃。比你那静禅释教,寂灭阴神,涅槃遗臭壳,又不脱凡
尘。三教之中无上品,古来惟道独称尊。」
那国王听说,十分欢喜。满朝官都喝采道:「好个『惟道独称尊』,『惟道独
称尊』。」长老见人都赞他,不胜羞愧。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,待那远来
之僧出城西去。三藏谢恩而退。才下殿,往外正走,行者飞下帽顶儿,来在耳
边叫道:「师父,这国丈是个妖邪,国王受了妖气。你先去驿中等斋,待老孙
在这里听他消息。」三藏知会了,独出朝门不题。
看那行者,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,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
道:「我主,今夜一阵冷风,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,连笼都刮去了,更无踪
迹。」国王闻奏,又惊又恼,对国丈道:「此事乃天灭朕也。连月病重,御医
无效,幸国丈赐仙方,专待今日午时开刀,取此小儿心肝作引,何期被冷风刮
去,非天欲灭朕而何?」国丈笑道:「陛下且休烦恼。此儿刮去,正是天送长
生与陛下也。」国王道:「见把笼中之儿刮去,何以返说天送长生?」国丈
道:「我才入朝来,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,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
心。那小儿之心,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;此引子,吃了我的仙药,就可延万万
年也。」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,请问再三,国丈才说:「那东土差去取经的
和尚,我看他器宇清净,容颜齐整,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,自幼为僧,元阳
未泄,比那小儿更强万倍。若得他的心肝煎汤,服我的仙药,足保万年之
寿。」那昏君闻言,十分听信,对国丈道:「何不早说?若果如此有效,适才
留住,不放他去了。」国丈道:「此何难哉?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,他必
吃了斋,方才出城。如今急传旨,将各门紧闭,点兵围了金亭馆驿,将那和尚
拿来,必以礼求其心。如果相从,即时剖而取出,遂御葬其尸,还与他立庙享
祭;如若不从,就与他个武不善作,即时捆住,剖开取之。有何难事?」那昏
君如其言,即传旨,把各门闭了。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,围住馆驿。
行者听得这个消息,一翅飞奔馆驿,现了本相,对唐僧道:「师父,祸事了,
祸事了。」那三藏才与八戒、沙僧领御斋,忽闻此言,諕得三尸神散,七窍烟
生,倒在尘埃,浑身是汗,眼不定睛,口不能言。慌得沙僧上前搀住,只叫:
「师父苏醒,师父苏醒。」八戒道:「有甚祸事?有甚祸事?你慢些儿说便也
罢,却諕得师父如此。」行者道:「自师父出朝,老孙回视,那国丈是个妖
精。少顷,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。国王方恼,他却转教喜欢,
道:『这是天送长生与你。』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,可延万年之寿。那昏君
听信诬言,所以点精兵,来围馆驿,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。」八戒笑道:
「行的好慈悯,救的好小儿,刮的好阴风,今番却撞出祸来了。」
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,扯著行者,哀告道:「贤徒呵,此事如何是好?」行者
道:「若要好,大做小。」沙僧道:「怎么叫做『大做小』?」行者道:「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