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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(第2页)

拜佛求经。适路过此间,天晚,特造檀府借宿一宵,明早不犯天光就行。万望方

便一二。」老者道:「你虽是个唐人,那个恶的却非唐人。」悟空厉声高呼道:

「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!唐人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糖人,蜜人,

我是齐天大圣!你们这里人家,也有认得我的。我也曾见你来。」那老者道:

「你在那里见我?」悟空道:「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?不曾在我脸上挑菜?」

老者道:「这厮胡说!你在那里住?我在那里住?我来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」悟

空道:「我儿子便胡说。你是认不得我了,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,你再

认认看。」老者方才省悟道:「你倒有些像他。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?」悟空将

菩萨劝善,令他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,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

老者却才下拜,将唐僧请到里面,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,具言前事,个个忻

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罢,问悟空道:「大圣呵,你也有年纪了?」悟空道:「你今

年几岁了?」老者道:「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。」行者道:「还是我重子重孙哩

。我那生身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几时;但只在这山脚下,已五百余年了。」老者

道:「是有,是有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,此山乃从天降下,就压了一个神猴。只

到如今,你才脱体。我那小时见你时,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还不怕你;如今

脸上无了泥,头上无了草,却像瘦了些,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,与鬼怪能差多

少?」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,都呵呵大笑。

这老儿颇贤,即令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道:「你家姓甚?」老者道:「舍下姓

陈。」三藏闻言,即下来起手道:「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。」行者道:「师父,

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华宗?」三藏道:「我俗家也姓陈,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

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

为姓,故名唐僧也。」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

行者道:「老陈,左右打搅你家,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,你可去烧些汤来,与

我师徒们洗浴洗浴,一发临行谢你。」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,掌上灯火。师徒浴

罢,坐在灯前。行者道:「老陈,还有一事累你:有针线借我用用。」那老儿道

:「有,有,有。」即教妈妈取针线来,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见师父洗浴

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。却将那虎皮脱下,联接一

处。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,勒了籐条,走到师父面前道:「老孙今日

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」三藏道:「好,好,好。这等样,才像个行者。」三

藏道:「徒弟,你不嫌残旧,那件直裰儿,你就穿了罢。」悟空唱个喏道:「承

赐,承赐。」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,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。

次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走路。三藏著衣,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,只

见那老儿早具脸汤,又具斋饭。斋罢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。不觉饥

餐渴饮,夜宿晓行。又值初冬时候,但见那:

霜凋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,暖短昼,小春候,菊残荷

尽山茶茂,寒桥古树争枝斗。曲涧涓涓泉水溜,淡云欲雪满天浮。朔风骤,牵衣

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

师徒们正走多时,忽见路傍?哨一声,闯出六个人来,各执长枪短剑,利刃强弓

,大?一声道:「那和尚那里走!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」

諕得那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「师父放心,没

些儿事,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。」三藏道:「悟空,你想有些耳闭。他

说教我们留马匹、行李,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、盘缠。」行者道:「你管守著衣

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,看是何如。」三藏道:「好手不敌双拳

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与他争持?」

行者的胆量原大,那容分说,走上前来,叉手当胸,对那六个人施礼道:

「列位有甚么缘故,阻我贫僧的去路?」那人道:「我等是剪径的大王,行好心

的山主。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。早早的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;若道半个『不』字

,教你碎尸粉骨。」行者道:「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闻得列

位有甚大名。」那人道:「你是不知,我说与你听:一个唤做眼看喜,一个唤做

耳听怒,一个唤做鼻嗅爱,一个唤作舌尝思,一个唤作意见欲,一个唤作身本忧

。」悟空笑道:「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,你倒

来挡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,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,饶了你罢。」那贼闻言

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欲的欲,忧的忧,一齐上前乱嚷道:「这

和尚无礼。你的东西全然没有,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。」他抡枪舞剑,一拥前来

,照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。那贼

道:「好和尚,真个的头硬。」行者笑道:「将就看得过罢了。你们也打得手困

了,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」那贼道:「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

。我们又无病症,说甚么动针的话?」

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幌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来粗细

。拿在手中道:「不要走,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。」諕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

。被他拽开步,团团赶上,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剥了他的衣服,夺了他的盘缠,笑

吟吟走将来道:「师父请行,那贼已被老孙剿了。」三藏道:「你十分撞祸。他

虽是剪径的强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该死罪;你纵有手段,只可退他去便了,

怎么就都打死?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

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不分皂白,一顿打死?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。早还

是山野中无人查考;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执著棍子乱打

伤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脱身?」悟空道:「师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

死你哩。」三藏道:「我这出家人宁死,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,也只是一身,你

却杀了他六人,如何理说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」行

者道:「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

多少人。假似你说这般到官,倒也得些状告是。」三藏道:「只因你没收没管,

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,若是还像当时行凶

,一味伤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。忒恶!忒恶!」

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发道:「你

既是这等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恁般絮聒恶我,我回去便了。」

那三藏却不曾答应。他就使一个性子,将身一纵,说一声:「老孙去也!」三藏

急抬头,早已不见。只闻得呼的一声,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

叹,悲怨不已道:「这厮这等不受教诲,我但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

回去了?罢罢罢,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,进人口。如今欲寻他无处寻,欲叫他

叫不应,去来,去来。」正是:舍身拚命归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张。
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捎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著锡杖,一只手揪著缰绳

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绵

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,慌忙牵马,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

问道:「你是那里来的长老,孤孤恓恓独行于此?」三藏道:「弟子乃东土大唐

奉差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。」老母道:「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此去有

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,又无个伴侣,又无个徒弟,你如何去得?」三

藏道:「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,他性泼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遂

渺然而去也。」老母道:「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

的,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了他师父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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