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(第2页)
撬开门板,著手扯下床来,也只是不醒。大仙笑道:「好仙童呵,成仙的人,神
满再不思睡,却怎么这般困倦?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?快取水来。」一童急取
水半盏递与大仙。大仙念动咒语,噀一口水,喷在脸上,随即解了睡魔。
二人方醒,忽睁睛,抹抹脸,抬头观看,认得是仙师与世同君和仙兄等众。慌得
那清风顿首,明月叩头道:「师父呵,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,一伙强盗,十
分凶狠。」大仙笑道:「莫惊恐,慢慢的说来。」清风道:「师父呵,当日别后
不久,果有个东土唐僧,一行有四个和尚,连马五口。弟子不敢违了师命,问及
来因,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。那长老俗眼愚心,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。他说是
三朝未满的孩童,再三不吃。是弟子各吃了一个。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,有
一个姓孙的,名悟空行者,先偷四个果子吃了。是弟子们向伊理说,实实的言语
了几句。他却不容,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。苦呵!……」二童子说到此处,
止不住腮边泪落。众仙道:「那和尚打你来?」明月道:「不曾打,只是把我们
人参树打倒了。」大仙闻言,更不恼怒,道:「莫哭,莫哭。你不知那姓孙的也
是个太乙散仙,也曾大闹天宫,神通广大。既然打倒了宝树,你可认得那些和
尚?」清风道:「都认得。」大仙道:「既认得,都跟我来。──众徒弟们,都
收拾下刑具,等我回来打他。」众仙领命。
大仙与明月、清风纵起祥光,来赶三藏,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。大仙在云端里向
西观看,不见唐僧。及转头向东看时,倒多赶了九百余里。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
停蹄,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﹔大仙的云头,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。仙童道:「师
父,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。」大仙道:「我已见了。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,
等我自家拿他。」清风、明月先回不题。
那大仙按落云头,摇身一变,变作个行脚全真。你道他怎生打扮:
穿一领百衲袍,系一条吕公绦。手摇麈尾,渔鼓轻敲。三耳草鞋登脚
下,九阳巾子把头包。飘飘风满袖,口唱月儿高。
径直来到树下,对唐僧高叫道:「长老,贫道起手了。」那长老忙忙答礼
道:「失瞻,失瞻。」大仙问:「长老是那方来的?为何在途中打坐?」三藏
道:「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,路过此间,权为一歇。」大仙佯讶
道:「长老东来,可曾在荒山经过?」长老道:「不知仙官是何宝山?」大仙
道:「万寿山五庄观,便是贫道栖止处。」
行者闻言,他心中有物的人,忙答道:「不曾,不曾,我们是打上路来的。」
那大仙指定笑道:「我把你这个泼猴!你瞒谁哩?你倒在我观里,把我人参果
树打倒,你连夜走在此间,还不招认,遮饰甚么?不要走,趁早去还我树
来。」那行者闻言,心中恼怒,掣铁棒,不容分说,望大仙劈头就打。大仙侧
身躲过,踏祥光,径到空中。行者也腾云,急赶上去。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,
你看他怎生打扮:
头戴紫金冠,无忧鹤氅穿。履鞋登足下,丝带束腰间。体如童子貌,面似美人
颜。三须飘颔下,鸦翎叠鬓边。相迎行者无兵器,止将玉麈手中撚。
那行者没高没低的,棍子乱打。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,奈了他两三回合。使一个
「袖里乾坤」的手段,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,刷地前来,把四僧连马
一袖子笼住。八戒道:「不好了,我们都装在𦈐里了。」行者道:「呆子,不是
𦈐,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。」八戒道:「这个不打紧,等我一顿钉钯,筑他个
窟窿,脱将下去,只说他不小心,笼不牢,吊的了罢。」那呆子使钯乱筑,那里
筑得动:手捻著虽然是个软的,筑起来就比铁还硬。
那大仙转祥云,径落五庄观坐下,叫徒弟拿绳来。众小仙一一伺候。你看他从袖
子里却像撮傀儡一般,把唐僧拿出,缚在正殿簷柱上。又拿出他三个,每一根柱
上绑了一个。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,与他些草料。行李抛在廊下。又道:「徒
弟,这和尚是出家人,不可用刀枪,不可加𫓧钺。且与我取出皮鞭来,打他一
顿,与我人参果出气。」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,──不是甚么牛皮、羊皮、麂
皮、犊皮的,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,著水浸在那里。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,把
鞭执定道:「师父,先打那个?」大仙道:「唐三藏做大不尊,先打他。」
行者闻言,心中暗道:「我那老和尚不禁打,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呵,却不是我造
的孽?」他忍不住,开言道:「先生差了。偷果子是我,吃果子是我,推倒树也
是我,怎么不先打我,打他做甚?」大仙笑道:「这泼猴倒言语膂烈。这等便先
打他。」小仙问:「打多少?」大仙道:「照依果数,打三十鞭。」那小仙抡鞭
就打。行者恐仙家法大,睁圆眼瞅定,看他打那里。原来打腿,行者就把腰扭一
扭,叫声:「变!」变作两条熟铁腿,看他怎么打。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
十,天早向午了。大仙又吩咐道:「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,纵放顽徒撒泼。」那
仙又抡鞭来打。行者道:「先生又差了。偷果子时,我师父不知,他在殿上与你
二童讲话,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。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,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,
再打我罢。」大仙道:「这泼猴,虽是狡猾奸顽,却倒也有些孝意。既这等,还
打他罢。」小仙又打了三十。行者低头看看,两只腿似明镜一般,通打亮了,更
不知些疼痒。此时天色将晚,大仙道:「且把鞭子浸在水里,待明朝再拷打他。」
小仙且收鞭去浸,各各归房。晚斋已毕,尽皆安寝不题。
那长老泪眼双垂,怨他三个徒弟道:「你等闯出祸来,却带累我在此受罪,这是
怎的起?」行者道:「且休报怨,打便先打我,你又不曾吃打,倒转嗟呀怎的?」
唐僧道:「虽然不曾打,却也绑得身上疼哩。」沙僧道:「师父,还有陪绑的在
这里哩。」行者道:「都不要嚷,再停会儿走路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又弄虚头
了。这里麻绳喷水,紧紧的绑著,还比关在殿上,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。」
行者道:「不是夸口说,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,就是碗粗的棕缆,也只好
当秋风。」
正话处,早已万籁无声,正是天街人静。好行者,把身子小一小,脱下索来道:
「师父去哑。」沙僧慌了道:「哥哥,也救我们一救。」行者道:「悄言,悄
言。」他却解了三藏,放下八戒、沙僧,整束了褊衫,扣背了马匹,廊下拿了行
李,一齐出了观门。又教八戒:「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。」八戒道:「要
他怎的?」行者道:「有用处,快快取来。」那呆子有些夯力,走了去,一嘴一
颗,就拱了四颗,一抱抱来。行者将枝梢折了,教兄弟二人复进去,将原绳照旧
绑在柱上。那大圣念动咒语,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树上,叫:「变!」一根变作
长老,一根变作自身,那两根变作沙僧、八戒﹔都变得容貌一般,相貌皆同,问
他也就说话,叫名也就答应。他两个却才放开步,赶上师父。这一夜依旧马不停
蹄,躲离了五庄观。
只是到天明,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。行者见了,叫道:「师父不济,出家人怎
的这般辛苦?我老孙千夜不眠,也不晓得些困倦。且下马来,莫教走路的人看见
笑你,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。」
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。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,吃了早斋,出在殿上,教:「拿鞭
来,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。」那小仙抡著鞭,望唐僧道:「打你哩。」那柳树也
应道:「打么。」乒乓打了三十。抡过鞭来,对八戒道:「打你哩。」那柳树也
应道:「打么。」及打沙僧,也应道教打。及打到行者,那行者在路,偶然打个
寒噤道:「不好了!」三藏问道:「怎么说?」行者道:「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
师徒四众,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,今日想不打了,却又打我的化身,所以我
真身打噤。收了法罢。」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。
你看那些道童害怕,丢了皮鞭,报道:「师父呵,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,这一会
打的都是柳树之根。」大仙闻言,呵呵冷笑,夸不尽道:「孙行者,真是一个好
猴王。曾闻他大闹天宫,布地网天罗,拿他不住,果有此理。──你走了便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