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(第2页)
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,我却不曾说慌。」阎婆道:「放你娘狗屁!老娘一双眼
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!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,叫你发科,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,
颠倒打抹他去!常言道:『杀人可恕,情理难容!』」这婆子跳起身来,便把那唐牛
儿劈脖子只一叉,踉踉跄跄,直从房里叉下楼来。唐牛儿道:「你做甚么便叉我!」
婆子喝道:「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!你高做声,便打你这贼乞丐!」
唐牛儿钻将过来道:「你打!」这婆子乘著酒兴,叉开五指,去那唐牛儿脸上只一掌
,直颠出廉子外去。婆子便扯廉子,撇放门背后,却把两扇门关上;拿拴拴了,口里
只顾骂。那唐牛儿吃了这一掌,立在门前大叫道:「贼老咬虫!不要慌!我不看宋押
司面皮,教你这屋里粉碎,教你双日不著单日著!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!」拍著胸,
大骂了去。
婆子再到楼上看著宋江道:「押司,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?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
,只是搬是搬非!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!」宋江是个真实的人
,吃这婆子一篇道著了真病,倒抽身不得。婆子道:「押司,不要心里见责,老身只
恁地知重得了。我儿,和押司只吃这杯;我猜著你两口多时不见,一定要早睡,收拾
了罢休。」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,收拾杯盘,下楼来,自去灶下去。
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:「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,我心里半信不信;眼
里不曾见真实。况且夜深了,我只得权睡一睡,且看这婆娘怎地──今夜和我情分如
何。」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:「夜深了,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。」那婆娘应道:
「不干你事!你自去睡!」婆子笑下楼来,口里道:「押司安置。今夜多欢,明日慢
慢地起。」婆子下楼来,收拾了灶上,洗了脚手,吹灭灯,自去睡了。
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,复地叹口气。约莫已是二更天气,那婆娘不脱衣裳
,便上床去,自倚了绣枕,扭过身,朝里壁自睡了。宋江看了寻思道:「可奈这贼人
全不睬我些个,他自睡了!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,央了几杯酒,打熬不得,夜深
只得睡了罢。」把头上巾帻除下,放在桌子上;脱下上盖衣裳,搭在衣架上;腰里解
下鸾带,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,却挂在床边栏杆上;脱去了丝鞋净袜,便上床去
那婆娘脚后睡了。半个更次,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,宋江心里气闷,如何睡得著。自
古道:「欢娱嫌夜短,寂莫恨更长。」看看三更四更,酒却醒了。挨到五更,宋江起
来,面盆里冷水洗了脸,便穿了上盖衣裳,带了巾帻,口里骂道:「你这贼贱人好生
无礼!」婆惜也不曾睡著,听得宋江骂时,扭过身回道:「你不羞这脸!」宋江忿那
口气,便下楼来。
阎婆听得脚步响,便在床上说道:「押司,且睡歇,等天明去。没来由,起五更
做甚么?」宋江也不应,只顾来开门。婆子又道:「押司出去时,与我上门。」宋江
出得门来,就上了;忿那口气没出处,一直要奔回下处来;却从县前过,见一盏明灯
,看时,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。那老儿见是宋江来,慌忙道:「押司,
如何今日出来得早?」宋江道:「便是夜来酒醉,错听更鼓。」王公道:「押司必然
伤酒,且请一盏『醒酒二陈汤。』」宋江道:「最好。」就凳上坐了。那老儿浓浓的
捧一盏「二陈汤」递与宋江吃。
宋江吃了,蓦然想起道:「时常吃他的汤药,不曾要我还钱。我旧时曾许他一具
棺材,不曾与得他。」──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,受了他一条,在招文袋里
。──「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,教他欢喜?」宋江便道:「王公,我日前曾许你
一具棺材钱,一向不曾把得与你。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,把与你,你便可将去陈三
郎家买了一具棺材,放在家里。你百年归寿时,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。」王公道:
「恩主时常覰老汉,又蒙与终身寿具,老汉今世不能报答,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!
」宋江道:「休如此说。」便揭起背子前襟,去取那招文袋时,吃了一惊,道:「苦
也!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杆子上,我一时气起来,只顾走了,不曾系得在腰里
。这几两金子直得甚么,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,包著这金!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
前烧毁了,他回去说时,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;正要将到下处来烧,却被这阎婆缠将
我去;昨晚要就灯下烧时,恐怕露在贼人眼里:因此不曾烧得。今早走得慌,不期忘
了。我常见了这婆娘看些曲本,颇识几字;若是被他拏了,倒是利害!」便起身道:
「阿公,休怪。不是我说谎,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,不想出来得忙,忘了在家。我去
取来与你。」王公道:「休要去取。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。」宋江道:「阿公,你
不知道。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著,以此要去取。」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来
。
且说这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,爬将起来,口里自言自语道:「那厮搅了老娘一
夜睡不著!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!我不信你!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,谁耐烦
睬你!你不上门来倒好!」口里说著,一头铺被,脱下上截袄儿,解了下面裙子,袒
开胸前,脱下截衬衣,床面前灯却明亮,照见床头栏杆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。婆惜见
了,笑道:「黑三那厮吃喝不尽,忘了鸾带在这里!老娘且捉了,把来与张三系。」
便用手去一提。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,只觉袋里有些重,便把手抽开,望桌子上只一
抖,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。这婆娘拏起来看时,灯下炤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。婆惜
笑道:「天教我和张三买事物吃!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,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
!」将金子放下,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,上面写著晁盖并许多事务。婆惜道:
「好啊!我只道『吊桶落在井里』,原来也有『井落在吊桶里!』我正要和张三两个
做夫妻,单单只多你这厮!今日也撞在我手里!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,送一
百两金子与你!且不要慌!老娘慢慢地消遣你!──」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,还
慢慢插在招文袋里。──「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!」正在楼上自言自语,只听得楼
下呀地门响。床上问道:「是谁?」门前道:「是我。」
床上道:「我说早哩,押司却不信,要去,原来早了又回来。且再和姐姐睡一睡,到
天明去。」这边也不回话,一迳已上楼来。那婆娘听得是宋江了,慌忙把鸾带,刀子
,招文袋,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;扭过身,靠了床里壁,只做齁齁假睡著。宋江撞
到房里,迳去床头栏杆上取时,却不见了。宋江心内自慌,只得忍了昨夜的气,把手
去摇那妇人,道:「你看我日前的面,还我招文袋。」那婆惜假睡著只不应。宋江又
摇道:「你不要急躁,我自明日与你陪话。」婆惜道:「老娘正睡哩!是谁搅我?」
宋江道:「你情知是我,假做甚么?」惜婆扭过身道:「黑三,你说甚么?」宋江道
:「你还了我招文袋。」婆惜道:「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,却来问我讨?」宋江道
:「忘了在你脚后小栏杆上。这里又没人来,只是你收得。」婆惜道:「呸!你不见
鬼来!」宋江道:「夜来是我不是了,明日与你陪话。你只还了我罢,休要作耍。」
婆惜道:「谁与你做耍!我不曾收得!」宋江道:「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;如今盖著
被子睡,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。」
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,星眼圆睁,说道:「老娘拿是拿了,只是不还你!你使官
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!」宋江道:「我须不曾冤你做贼。」婆惜道:「可知老娘不
是贼哩!」宋江听见这话心里越慌,便说道:「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,还了我
罢!我要去干事。」婆惜道:「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!他有些不如你处,也不
该一刀的罪犯!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!」宋江道:「好姐姐!不要叫!邻舍听得,
不是要处!」婆惜道:「你怕外人听得,你莫做不得!这封书,老娘牢牢地收著!若
要饶你时,只依我三件事便罢!」宋江道:「休说三件事,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