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(第2页)
讨时,受他差耻。父女们想起这苦楚,无处告诉,因此啼哭。不想误犯了官人,望乞
恕罪,高抬贵手!」
鲁提辖又问道:「你姓甚么?在那个客店里歇?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?
」老儿答道:「老汉姓金,排行第二。孩儿小字翠莲。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
肉的郑屠,绰号镇关西。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。」鲁达听了道
:「呸!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!这个腌臜泼才,投托著俺小种
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舖户,却原来这等欺负人!」回头看著李忠,史进,道:「你两
个且在这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!」史进,李忠,抱住劝道:「哥哥息怒,明
日却理会。」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。
鲁达又道:「老儿,你来。洒家与你些盘缠,明日便回东京去,如何?」父女两
个告道:「若是能彀回乡去时,便是重生父母,再长爷娘。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?
郑大官人须著落他要钱。」鲁提辖道:「这个不妨事,俺自有道理。」便去身边摸出
五两来银子,放在上,看著史进道:「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;你有银子,借些
与俺,洒家明日便送还你。」史进道:「直甚么,要哥哥还。」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
两银子放在桌上。鲁达看著李忠道:「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。」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
来银子。鲁提辖看了见少,便道:「也是个不爽利的人!」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
了金老,分付道:「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,一面收拾行李。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
个起身,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!」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。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
。
三人再吃了两角酒,下楼来叫道:「主人家酒钱,洒家明日送来还你。」主人家
连声应道:「提辖只顾自去,但吃不妨,只怕提辖不来赊。」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,
到街上分手。史进,李忠,各自投客店去了。
且说鲁达寻思,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,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,约莫
金公去得远了,方才起身,迳到状元桥来。
且说郑屠开著间门面,两副肉案,悬挂著三五片猪肉。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
,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。鲁达走到门前,叫声「郑屠。」郑屠看时,见是鲁提辖,慌
忙出柜身来唱喏,道:「提辖恕罪。」──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。──「提辖请坐。
」鲁达坐下,道:「奉著经略相公钧旨:要十斤精肉,切做臊子,不要见半点肥的在
上面。」郑屠道:「使得,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。」鲁提辖道:「不要那等腌臜厮
们动手,你自与我切。」郑屠道:「说得是,小人自切便了。」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
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。
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,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,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,
不敢拢来,只得远远的立住,在房簷下望。
这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,用荷叶包了,道:「提辖,教人送去?」鲁达道:
「送甚么!且住!再要十斤都是肥的,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,──也要切做臊子。」
郑屠道:「却才精的,怕府里要裹馄饨;肥的臊子何用?」鲁达睁著眼,道:「相公
钧旨分付洒家,谁敢问他?」郑屠道:「是合用的东西,小人切便了。」又选了十斤
实标的肥肉,也细细的切做臊子,把荷叶包了。整弄了一早晨,却得饭罢时候。
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,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。郑屠道:「著人与提辖
拿了,送将府里去?」鲁达道:「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,不要见
些肉在上面。」郑屠笑道:「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!」鲁达听得,跳起身来,拿著那
两包臊子在手,睁著眼,看著郑屠,道:「洒家特地要消遗你!」把两包臊子劈面打
将去,却似下了一阵的「肉雨」。郑屠大怒,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;心头那
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;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。鲁提
辖早拔步在当街上。
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,那个敢向前来劝;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;和那店小二
也惊得呆了。
郑屠右手拿刀,左手便来要揪鲁达;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,赶将入去,望小
腹上只一脚,腾地倒在当街上。鲁达再入一步,踏住胸脯,提著那醋钵儿大小拳头,
看著这郑屠道:「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了叫做『郑
关西』!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『郑关西』!你如何强骗了金
翠莲?」扑的只一拳,正打在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,鼻子歪在半边,却便似开了个
油酱铺:咸的,酸的,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。郑屠挣不起来,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,
口里只叫:「打得好!」鲁达骂道:「直娘贼!还敢应口!」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
梢只一拳,打得眼棱缝裂,乌珠迸出,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:红的,黑的,紫的,都
绽将出来。
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,谁敢向前来劝。
郑屠当不过,讨饶。鲁达喝道:「咄!你是个破落户!若只和俺硬到底,洒家便
饶你了!你如今对俺讨饶,洒家偏不饶你!」又只一拳,太阳上正著,却似做了一全
堂水陆的道场:磐儿,钹儿,铙儿,一齐响。鲁达看时,只见郑屠挺在地上,口里只
有出的气,没了入的气,动掸不得。
鲁提辖假意道:「你这厮诈死,洒家再打!」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。鲁达寻思道
:「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,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。洒家须吃官司,又没人送饭,不
如及早撒开。」拔步便走,回头指著郑屠尸道:「你诈死!洒家和你慢慢理会!」一
头骂,一头大踏步去了。
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,谁敢向前来拦他。
鲁提辖回到下处,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,细软银两;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;提了
一条齐眉短棒,奔出南门,一道烟走了。
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,不活,呜呼死了。老小邻人迳来
州衙告状,候得府尹升厅,接了状子,看罢,道:「鲁达系经略府提辖,不敢擅自迳
来捉捕凶身。」府尹随即上轿,来到经略府前,下了轿子,把门军士入去报知。经略
听得,教请。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。经略问道何来。府尹禀道:「好教相公得知,府
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。不曾禀过相公,不敢擅自捉拿凶身。」经略听说
,吃了一惊,寻思道:「这鲁达虽好武艺,只见性格麤卤。今番做出人命事,俺如何
护得短?......须教他推问使得。」经略回府尹道:「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
的军官。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,拨他来做个提辖。既然犯了人命罪过,你可拿他依法
度取问。如若供招明白,拟罪已定,也须教我父亲知道,方可断决。怕日后父亲处边
上要这个人时,却不好看。」府尹禀道:「下官问了情繇,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
,方敢断遣。」府尹辞了经略相公,出到府前,上了轿,回到州衙里,升厅坐下,便
唤当日揖捕使臣押下文书,捉拿犯人鲁达。
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,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。只见房主人道:
「却才拕了些包裹,提了短棒,出去了。小人只道奉著差使,又不敢问他。」王观察
听了,教打开他房门看时,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。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
西四下里去跟寻,州南走到州北,捉拏不见。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
衙厅上回话道:「鲁提辖惧罪在逃,不知去向,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。」府尹见
说,且教监下,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,点了仵作行人,仰著本地方官人并坊厢
里正再三检验,已了,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,寄在寺院。一面叠成文案,一壁差人杖
限缉捕凶身。原告人保领回家。邻佑杖断有失救应。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
达在逃。行开个广捕急递的文书,各处追捉;出赏钱一千贯;写了鲁达的年甲,贯址
,形貌,到处张挂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。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,不在话下。
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,东逃西奔,急急忙忙,行过了几处州府,正是「饥不择食
,寒不择衣,慌不择路,贫不择妻。」鲁达心慌抢路,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;一连地
行了半月之上,却走到代州雁门县;入得城来,见这市井闹热,人烟辏集,车马𫐌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