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(第2页)
及他。可记吾言,勿得推阻。」首座道:「长老只是护短,我等只得从他。不谏不是
,谏他不从便了!」
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。斋罢,监寺打了单帐。赵员外取出银两,教
人买办物料;一面在寺里做僧鞋,僧衣,僧帽,袈裟,拜具。一两日,都已完备。长
老选了吉日良时,教鸣钟击鼓,就法堂内会大众。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,尽披袈裟,
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,分作两班。赵员外取出银锭,表里,信香,向法座前礼拜了。
表白宣疏已罢,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。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,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,
捆注:手字旁周。揲起来。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,却待剃髭须。鲁达道:「留下
这些儿还洒家也好。」众僧忍笑不住。真长老在法座上道:「大众听偈。」念道:「
寸草不留,六根清净;与汝剃除,免得争竞。」长老念罢偈言,喝一声「咄!尽皆剃
去!」剃发人只一刀,尽皆剃了。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。长老拿著空
头度牒而说偈曰:「灵光一点,价值千金;佛法广大,赐名智深。」长老赐名已罢,
把度牒转将下来。书记僧填写了度牒,付与鲁智深收受。长老又赐法衣,袈裟,教智
深穿了。监寺引上法座前,长老与他摩顶受记,道:「一要皈依佛性,二要皈奉正法
,三要皈敬师友:此是『三皈』。『五戒』者:一不要杀生,二不要偷盗,三不要邪
淫,四不要贪酒,五不要妄语。」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「能」「否」二字,却便道:
「洒家记得。」众僧都笑。受记已罢,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,焚香设斋供献。
大小职事僧人,各有上贺礼物。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,师弟;又引去僧堂背后
选佛场坐地。当夜无话。
次日,赵员外要回,告辞长老,留连不住。早斋已罢,并众僧都送出山门。赵员
外合掌道:「长老在上,众师父在此,凡事慈悲。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,早晚礼数
不到,言语冒渎,误犯清规,万望覰赵某薄面,恕免,恕免。」长老道:「员外放心
。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,办道参禅。」员外道:「日后自得报答。」人丛里,
唤智深到松树下,低低分付道:「贤弟,你从今日难比往常。凡事自宜省戒,切不可
托大。倘有不然,难以相见。保重,保重。早晚衣服,我自使人送来。」智深道:「
不索哥哥说,洒家都依了。」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,再别了众人上轿,引了庄客,
托了一乘空轿,取了盒子,下山回家去了。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。
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。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,
说道:「使不得;既要出家,如何不学坐禅?」智深道:「洒家自睡,干你甚事?」
禅和子道:「善哉!」智深喝道:「团鱼洒家也吃,甚么『鳝哉』?」禅和子道:「
却是苦也!」智深便道:「团鱼大腹,又肥甜了好吃,那得苦也?」上下肩禅和子都
不睬他,繇他自睡了;次日,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。首座劝道:「长老说道
他后来证果非凡,我等皆不及他,只是护短。你们且没奈何,休与他一般见识。」禅
和子自去了。智深见没人说他,每到晚便放翻身体,横罗十字,倒在禅床上睡;夜间
鼻如雷响;要起来净手,大惊小怪,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,遍地都是。侍者禀长老说
:「智深好生无礼!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!丛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!」长老喝道
:「胡说!且看檀越之面,后来必改。」自此无人敢说。
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,时遇初冬天气,智深久静思动。当日晴
明得好,智深穿了皂衣直裰,系了鸦青绦,换了僧鞋,大踏步走出山门来,信步行到
半山亭子上,坐在鹅颈懒凳上,寻思道:「干鸟么!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;如今教
洒家做了和尚,饿得干瘪了!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,口中淡出
鸟来!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!」正想酒哩,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著一付担桶
,唱上山来,上盖著桶盖。那汉子手里拿著一个旋子,唱
著上来;唱道:
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鎗。风吹起乌江水,好似虞姬别霸王。
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,坐在亭子上看。这汉子也来亭子上,歇下担桶。
智深道:「兀!那汉子,你那桶里甚么东西?」那汉子道:「好酒。」智深道:「多
少钱一桶?」那汉子道:「和尚,你真个也是作耍?」智深道:「洒家和你耍甚么?
」那汉子道:「我这酒,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,道人,直厅,轿夫,老郎们,做生
活的吃。本寺长老已有法旨:但卖与和尚们吃了,我们都被长老责罚,追了本钱,赶
出屋去。我们见关著本寺的本钱,见住著本寺的屋宇,如敢卖与你吃?」智深道:「
真个不卖?」那汉子道:「杀了我也不卖!」智深道:「洒家也不杀你,只要问你买
酒吃!」那汉子见不是头,挑了担桶便走。智深赶下亭子来,双手拿住扁担,只一脚
,交裆踢著。那汉子双手掩著,做一堆蹲在地下,半日起不得。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
在亭子上,地下拾起旋子,开了桶盖,只顾舀冷酒吃。无移时,两桶酒吃了一桶。智
深道:「汉子,明日来寺里讨钱。」那汉子方才疼止,又怕寺里长老得知,坏了衣饭
,忍气吞声,那里敢讨钱,把酒分做两半桶,挑了,拿了旋子,飞也似下山去了。
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,酒却上来;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,酒越涌
上来。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,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,露出脊背上花绣来,扇著两个
膀子上山来。看看来到山门下,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,拿著竹篦,来到山门下拦住鲁
智深,便喝道:「你是佛家弟子,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?你须不瞎,也见库局里贴
著晓示:但凡和尚破戒吃酒,决打四十竹篦,赶出寺去;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,
也吃十下。你快下山去,饶你几下竹篦!」
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,二来旧性未改,睁起双眼,骂道:「直娘贼!你两个要打
洒家,俺便和你厮打!」门子见势头不好,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,一个虚拖竹篦拦
他。智深用手隔过,张开五指,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,打得踉踉跄跄,却待挣扎;智
深再复一拳,打倒在山门下,只是叫苦。鲁智深道:「酒家饶你这厮!」踉踉跄跄颠
入寺里来。
监寺得门子报说,叫起老郎,火工,直厅,轿夫,三二十人,各执白木棍棒,从
西廊下抢出来,却好迎著智深。智深望见,大吼了一声,却似嘴边起个霹雳,大踏步
抢入来。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,次后见他行得凶了,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,便
把亮槅关了。智深抢入阶来,一拳,一脚,打开亮槅。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,夺条棒
,从藏殿里打将出来。监寺慌忙报知长老。长老听得,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,
喝道:「智深!不得无礼!」智深虽然酒醉,却认得是长老,撇了棒,向前来打个问
讯,指著廊下,对长老道:「智深吃了两碗酒,又不曾撩拨他们,他众人又引人来打
洒家。」长老道:「你看我面,快去睡了,明日却说。」鲁智深道:「俺不看长老面
,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!」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,扑地便倒了,齁齁地睡
了。
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,告诉道:「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,今日如何?本寺那
容得这个野猫,乱了清规!」长老道:「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,后来却成得正果。
没奈何,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。」众僧冷
笑道:「好个没分晓的长老!」各自散去歇息。
次日,早斋罢,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,尚兀自未起。待他起来,
穿了直裰,赤著脚,一道烟走出僧堂来,侍者吃了一惊,赶出外来寻时,却走在佛殿
后撒尿。侍者忍笑不住,等他净了手,说道:「长老请你说话。」智深跟著侍者到方
丈。长老道:「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,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,我与你摩顶受记。教
你:一不可杀生,二烈可偷盗,三不可邪淫,四不可贪酒,五不可妄语:──此五戒
乃僧家常理。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。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,打了门子,伤坏了藏殿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