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(第2页)
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,权免此人这一次。」高太尉喝道:「你这贼配军!且看众将之
面饶恕你今日!明日却和你理会!」王进谢罪罢,起来擡头看了,认得是高俅;出得
衙门,叹口气道:「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!俺道是甚么高殿帅,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
的圆社高二!比先时曾学使棒,被我父亲一棒打翻,三四个月将息不起。有此之仇,
他今日发迹,得做殿帅府太尉,正待要报仇。我不想正属他管!自古道:『不怕官,
只怕管。』俺如何与他争得?怎生奈何是好?」回到家中,闷闷不已,对娘说知此事
。母子二人抱头而哭。娘道:「我儿,『三十六著,走为上著。』只恐没处走!」王
进道:「母亲说得是。儿子寻思,也是这般计较。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
,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,爱儿子使鎗棒,何不逃去投奔他们?那里是用人去处
,足可安身立命。」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。其母又道:「我儿,和你要私走,只恐
门前两个牌军,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,若他得知,须走不脱。」王进道:「不妨。
母亲放心,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。」
当下日晚未昏,王进先叫张牌入来,分付道:「你先吃了些晚饭,我使你一处去
干事。」张牌道:「教头使小人那里去?」王进道:「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
庙里香愿,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。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,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,等
我来烧炷头香,就要三牲献刘李王。你就庙里歇了等我。」张牌答应,先吃了晚饭,
叫了安置,望庙中去了。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,细软银两,做一担儿打挟了
;又装两个料袋袱驼,拴在马上的。等到五更,天色未明,王进叫起李牌,分付道:
「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;我买些纸烛,随后便
来。」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。王进自去备了马,牵出后槽,将料袋袱驼搭上,把索
子拴缚牢了,牵在后门外,扶娘上了马;家中粗重都弃了;锁上前后门,挑了担儿,
跟在马后,趁五更天色未明,乘势出了西华门,取路望延安府来。
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,在庙等到巳牌,也不见来。李牌心焦,走回到家中
寻时,只见锁了门,两头无路,寻了半日,并无有人。看看待晚,岳庙里张牌疑忌,
一直奔回家来,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。看看黑了,两个见他当夜不归,又不见了他老
娘。次日,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,亦无寻处。两个恐怕连累,只得去殿帅府
首告:「王教头弃家在逃,母子不知去向。」高太尉见告,大怒道:「贼配军在逃,
看那厮待走那里去!」随即押下文书,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。二人首告,免其
罪责,不在话下。
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,免不了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在路一月有余,
忽一日,天色将晚,王进挑著担儿跟在娘的马后,口里与母亲说道:「天可怜见!惭
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!此去延安府不远了,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
著了!」母子二人欢喜,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,「走了这一晚,不遇著一处村坊,
那里去投宿是好?。。。」正没理会处,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。王进看
了,道:「好了!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,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。」当时转入林子里来
看时,却是一所大庄院,一周遭都是土墙,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。当时王教头来
到庄前,敲门多时,只见一个庄客出来。王进放下担儿,与他施礼。庄客道:「来俺
庄上有甚事?」王进答道:「实不相瞒,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,错过了宿店,
来到这里,前不巴村,后不巴店,欲投贵庄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,依例拜纳房金。万
望周全方便!」庄客答道:「既是如此,且等一等,待我去问庄主太公。肯时但歇不
妨。」王进又道:「大哥方便。」庄客入去多时,出来说道:「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
来。」王进请娘下了马。王进挑著担儿,就牵了马,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,歇下担
儿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母子二人,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。
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,须发皆白,头戴遮尘暖帽,身穿直缝宽衫,腰系皂丝条,
足穿熟皮靴。王进见了便拜。太公连忙道:「客人休拜。你们是行路的人,辛苦风霜
,且坐一坐。」王进子母二叙礼罢,都坐定。太公问道:「你们是那里来的?如何昏
晚到此?」王进答道:「小人姓张,原是京师人。因为消折了本钱,无可营用,要去
延安府投奔亲眷。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,错过了宿店。欲投贵庄借宿一宵。来日
早行,房金依例拜纳。」太公道:「不妨。如今世上人那个顶著房屋走哩。你母子二
位敢未打火?」叫庄客安排饭来。
没多时,就厅上放开条桌子。庄客托出一桶盘,四样菜蔬,一盘牛肉,铺放桌上
,先烫酒来筛下。太公道:「村落中无甚相待,休得见怪。」王进起身谢道:「小人
母子无故相扰,此恩难报。」太公道:「休这般说,且请吃酒。」一面劝了五七杯酒
,搬出饭来,二人吃了,收拾碗碟,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。王进告道:
「小人母亲骑的头口,相烦寄养,草料望乞应付,一并拜酬。」太公道:「这个不妨
。我家也有头口骡马,教庄客牵出后槽,一发喂养。」王进谢了,挑那担儿到客房里
来。庄客点上灯火,一面提汤来洗了脚。太公自回里面去了。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
,掩上房门,收拾歇息。
次日,睡到天晓,不见起来。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,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
。太公问道:「客官,天晓好起了?」王进听得,慌忙出房来见太公,施礼说道:「
小人起多时了。夜来多多搅扰,甚是不当。」太公问道:「谁人如此声唤?」王进道
:「实不相瞒太公说,老母鞍马劳倦,昨夜心痛病发。」太公道:「即然如此,客人
休要烦恼,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。我有个医心痛的方,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
与你老母亲吃。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。」王进谢了。
话休絮繁。自此,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。服药,住了五七日,觉道母亲病患
痊了,王进收拾要行。当日因来后槽看马,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䏝著,刺著一身青
龙,银盘也似一个面皮,约有十八九岁,拿条棒在那里使。王进看了半晌,不觉失口
道:「这棒也使得好了,只是有破绽,嬴不得真好汉。」那后生听了大怒,喝道:「
你是甚么人,敢来笑话我的本事!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,我不信倒不如你!你敢
和我扠一扠么?」说犹未了,太公到来,喝那后生:「不得无礼!」那后生道:「叵
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!」太公道:「客人莫不会使鎗棒?」王进道:「颇晓得些。敢
问长上,这后生是宅上何人?」太公道:「是老汉的儿子。」王进道:「既然是宅内
小官人,若爱学时,小人点拨他端正,如何?」太公道:「恁地时十分好。」便教那
后生:「来拜师父。」那后生那里肯拜,心中越怒道:「阿爹,休听这厮胡说!若吃
他嬴得我这条棒时,我便拜他为师!」王进道:「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,较量一棒耍
子。」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向王进道:「你来!你来!怕你
不算好汉!」王进只是笑,不肯动手。太公道:「客官,既是肯教小顽时,使一棒,
何妨?」王进笑道:「恐冲撞了令郎时,须不好看。」太公道:「这个不妨;若是打
折了手脚,亦是他自作自受。」王进道:「恕无礼。」去鎗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
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。那后生看了一看,拿条棒滚将入来,迳奔王进。王进托地拖了
棒便走。那后生轮著棒又赶入来。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。那后生见棒劈来
,用棒来隔。王进却不打下来,对棒一掣,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,只一缴。那后生
的棒丢在一边,扑地望后倒了。王进连忙撇了棒,向前扶住,道:「休怪,休怪。」
那后生爬将起来,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,便拜道:「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,原
来不直半分!师父,没奈何,只得请教!」王进道:「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
,无恩可报,当以效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