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(第2页)
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,心中只是郁郁不乐。
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,自见了林冲娘子,又被他冲散了,心中好生著迷
,怏怏不乐,回到府中纳闷。过了三两日,众多闲汉都来伺侯;见衙内心焦,没撩没
乱,众人散了。数内有一个帮闲的,唤作干鸟头富安,理会得高衙内意思,独自一个
到府中伺候,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。那富安走近前去,道:「衙内近日面色清减,心
中少乐,必然有件不悦之事。」高衙内道:「你如何省得?」富安道:「小子一猜便
著。」衙内道:「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?」富安道:「衙内是思想那『双木』的。这
猜如何?」衙内笑道:「你猜得是。只没个道理得他。」富安道:「有何难哉!衙内
怕林冲是个好汉,不敢欺他。这个无伤;他见在帐下听使唤,大请大受,怎敢恶了太
尉?轻则便刺配了他,重则害了他性命。小闲寻思有一计,使衙内能彀得他。」高衙
内听得,便道:「自见了许多好女娘,不知怎的只爱他,心中著迷,郁郁不乐。你有
甚见识,能得他时,我自重重的赏你。」富安道:「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,他和
林冲最好。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,摆下些酒食,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
——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。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:『你丈夫教头和陆
谦吃酒,一时重气,闷倒在楼上,叫娘子快去看哩!』赚得他来到楼上,妇人家水性
,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,再著些甜话儿调和他,不由他不肯。小闲这一计如何?」高
衙内喝采道:「好条计!就今晚著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。」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
尉家隔壁巷内。次日,商量了计策,陆虞候一时听允,也没奈何;只要衙内欢喜,却
顾不得朋友交情。
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,懒上街去。已牌时,听得门首有人道:「教头在家么?
」林冲出来看时,却是陆虞候,慌忙道:「陆兄何来?」陆谦道:「特来探望,兄何
故连日街前不见?」林冲道:「心里闷,不曾出去。」陆谦道:「我同兄去吃三杯解
闷。」林冲道:「少坐拜茶。」两个吃了茶,起身。陆虞候道:「阿嫂,我同兄到家
去吃三杯。」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,叫道:「大哥,少饮早归。」
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,街上闲走了一回。陆虞候道:「兄,我们休家去,只就樊
楼内吃两杯。」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,占个阁儿,唤酒保分付,叫取两瓶上色好酒,
希奇果子按酒。两个叙说闲话。林冲叹了一口气。陆虞候道:「兄何故叹气?」林冲
道:「陆兄不知!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,不遇明主屈沈在小人之下,受这般腌臜的气
!」陆虞候道:「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,谁人及兄的本事?太尉又看承得好,却
受谁的气?」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。陆虞候道:「太尉必不认得嫂
子。兄且休气,只顾饮酒。」
林冲吃了八九杯酒,因要小遗,起身道:「我去净手了来。」林冲下得楼来,出
酒店门,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,回身转出巷口,只见女使锦儿叫道:「官人,寻得我
苦!却在这里!」林冲慌忙问道:「做甚么?」锦儿道:「官人和陆虞候出来,没半
个时辰,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,对娘子说道:『我是陆虞候家邻舍。你家
教头和陆谦吃酒,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,便撞倒了!叫娘子且快来看视。』娘子听得
,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,和我跟那汉子去。直到太尉府前巷内一家人家,上至楼上
,只见桌子上摆著些酒食,不见官人。恰待下楼,只见前日在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
生出来道:『娘子少坐,你丈夫来也。』锦儿慌忙下得楼时,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:
『杀人!』因此,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,正撞著卖药的张先生道:『我在樊楼前过,
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。』因此特奔到这里。官人快去!」
林冲见说,吃了一惊,也不顾女使锦儿,三步做一步,跑到陆虞候家;抢到胡梯
上,却关著楼门。只听得娘子叫道:「清平世界,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!」又
听得高衙内道:「娘子,可怜见救俺!便是铁石人,也告得回转!」林立在胡梯上,
叫道:「大嫂!开门!」那妇人听得是丈夫声音,只顾来开门。高衙内吃了一惊,穵
开了楼窗,跳墙走了。林冲上得楼上,寻不见高衙内,问娘子道:「不曾被这厮点污
了?」娘子道:「不曾。」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,将娘子下楼;出得门外看时,
邻舍两边都闭了门。女使锦儿接著,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。
林冲拏了一把解腕尖刀,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,也不见了;却回来他门前等
了一晚,不见回家,林冲自归。娘子劝道:「我又不曾被他骗了,你休得胡做!」林
冲道:「叵耐这陆谦畜生厮赶著称『兄』称『弟』——你也来骗我!只怕不撞见高衙
内,也炤管著他头面!」娘子苦劝,那里肯放他出门。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,亦不
敢回家。林冲一连等了三日,并不见面。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,谁敢问他。
第四日饭时候,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,问道:「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?」林
冲答道:「小弟少冗,不曾探得师兄;既蒙到我寒舍,本当草酌三杯,争奈一时不能
周备,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,市沽两盏如何?」智深道:「最好。」两个同上
街来,吃了一日酒,又约明日相会。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,把这件事都放慢了。
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,跳墙脱走,不敢对太尉说知,因此
在府中卧病。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,见他容颜不好,精神憔悴。陆谦道:
「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?」衙内道:「实不瞒你们说。我为林家那人,两次不能壳
得他,又吃他那一惊,这病越添得重了,眼见得半年三个月,性命难保!」二人道:
「衙内且宽心,只在小人两个身上,好歹要共那人完聚;只除他自缢死了,便罢。」
正说间,府里老管也来看衙内病证。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,两个商量道:
「只除恁的。。。」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,出来,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:「若要
衙内病好,只除教太尉得知,害了林冲性命,方能彀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,这病便
得好;若不如此,一定送了衙内性命。」老都管道:「这个容易,老汉今晚便禀太尉
得知。」两个道:「我们已有计了,只等你回话。」
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,说道:「衙内不的别证,却害林冲的老婆。」高俅道:「
林冲的老婆何时见他的?」都管禀道:「便是前月二十八日,在岳庙里见来;今经一
月有余。」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。高俅道:「如此,因为他浑家,怎地害他?
。。。我寻思起来,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,须送了我孩儿性命,却怎生得好?」都管
道:「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。」高俅道:「既是如此,教唤二人来商议。」老都管随
即唤陆谦,富安,入到堂里,唱了喏。高俅问道:「我这小衙内的事,你两个有甚计
较?救得我孩儿好了时,我自擡举你二人。」陆虞候向前禀道:「恩相在上,只除如
此如此使得。」高俅道:「既如此,你明日便与我行。」不在话下。
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,把这件事不记心了。那一日,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
,见一条大汉,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,穿一领旧战袍,手里拿著一口宝刀,插著个草
标儿,立在街上,口里自言自语说道:「不遇识者,屈沈了我这口宝刀!」林冲也不
理会,只顾和智深说著话走。那汉又跟在背后道:「好口宝刀!可惜不遇识者!」林
冲只顾和智深走著,说得入港。那汉又在背后说道:「偌大一个东京,没一个识得军
器的!」林冲听得说,回过头来。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,明晃晃的夺人眼目。
林冲合当有事,猛可地道:「将来看。」那汉递将过来。林冲接在手内,同智深看了
,吃了一惊,失口道:「好刀!你要卖几钱?」那汉道:「索价三千贯,实价二千贯
。」林冲道:「价是值二千贯,只没个识主。你若一千贯时,我买你的。」那汉道:
「我急要些钱使;你若端的要时,饶你五百贯,实要一千五百贯。」林冲道:「只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