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(第2页)
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。洗漱罢,再取三五杯酒相待,吃 了些肉食之类。此时天尚未明。
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,取出一张鹊画弓,搭上那 一枝响箭,覰著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。
林冲道:「此是何意?」朱贵道:「此是 山寨里的号箭。少顷便有船来。」没多时,只见对过芦苇泊里,
三五个小喽啰摇著一 支快船过来,径到水亭下。朱贵当时引了林冲,取了刀仗行李下船。小喽啰把船摇开 ,
望泊子里去,奔金沙滩来。到得岸边,朱贵同林冲上了岸。小喽啰背了包里,拿了 刀仗,两个好汉上山寨来。
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。
林冲看岸上时,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,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。再转将过来,见座
大关。关前摆著枪刀剑戟,弓弩戈矛,四边都是擂木炮石。小喽啰先去报知。二人进
得关来,两边夹道旁摆著队伍旗号;又过了两座关隘,方才到寨门口。林冲看见四面
高山,三关雄壮,团团围定;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,可方三五百丈;靠著山口才
是正门;两边都是耳房。朱贵引著林冲来到聚义厅上,中间交椅上坐著一个好汉,正
是白衣秀士王伦;左边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迁;右边交椅坐著云里金刚宋万。朱贵、
林冲、向前声喏了。林冲立在朱贵侧边。朱贵便道:「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
姓林,名冲,绰号豹子头。因被高太尉陷害,剌配沧州。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
。争奈杀死三人,逃走在柴大官人家,好生相敬,因此特写书来,举荐入伙。」林冲
怀中取书递上。王伦接来拆开看了,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,朱贵坐了第五位;一
面叫小喽啰取酒来,把了三巡,动问:「柴大官人近日无恙?」林冲答道:「每日只
在郊外猎较乐情。」
王伦动问了一回,蓦然寻思道:「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,因鸟气合著杜迁来这
里落草,续后宋万来,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。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,宋万武艺也只平
常。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,他是京师禁军教头,必然好武艺。倘著被他识破我们手段
,他须占强,我们如何迎敌?……不若只是一怪,推却事故,发付他下山去便了,免
致后患。……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,忘了日前之恩。……如今也顾他不得!」重叫
小喽啰一面安排酒,食整筵宴,请林冲赴席。众好汉一同吃酒。将次席终,王伦叫小
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,两匹纻丝来。王伦起身说道:「大官人举荐将教头
来敝寨入伙,争奈小寨粮食缺少,屋宇不整,人力寡薄,恐日后误了足下,亦不好看
。略有些薄礼,望乞笑留。寻个大寨安身歇马,切勿见怪。」林冲道:「三位头领容
覆:小人千里投名,万里投主,凭托大官人面皮,径投大寨入伙。林冲虽然不才,望
赐收录,当以一死向前,并无谄佞,实为平生之幸,不为银两赍发而来。乞头领照察
。」王伦道:「我这里是个小去处,如何安著得你?休怪,休怪。」朱贵见了便谏道
:「哥哥在上,莫怪小弟多言。山寨中粮食虽少,近村远镇可以去借;山场水泊,木
植广有,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。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,如何教他别处去
?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,日后得知不纳此人,须不好看。这位又是有本事的
人,他必然来出气力。」杜迁道:「山寨中那争他一个。哥哥若不收留,柴大官人知
道时见怪。显的我们忘恩背义;日前多曾亏了他,今日荐个人来,便恁推却,发付他
去!」宋万也劝道:「柴大官人面上,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,也好。不然,见得我
们无义气,使江湖上好汉见笑。」王伦道:「兄弟们不知。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
罪,今日上山,却不知心腹。倘或来看虚实,如之奈何?」林冲道:「小人一身犯了
死罪,因此来投入伙,何故相疑?」王伦道:「既然如此,你若真心入伙,把一个投
名状来。」林冲便道:「小人颇识几字。」乞纸笔来便写。朱贵笑道:「教头,你错
了。但凡好汉们入伙,须要纳投名状。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,将头献纳,他便无
疑心;这个便谓之『投名状』。」林冲道:「这事也不难,林冲便下山去等。只怕没
人过。」王伦道:「与你三日限。若二日内有投名状来,便容你入伙;若三日内没时
,只得休怪。」林冲应承了。
当夜席散,朱贵相别下山,自去守店。林冲到晚取了刀仗,行李,小喽啰引去客
房内歇了一夜。次日早起来,吃些茶饭,带了腰刀,提了衮刀,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
山;把船渡过去,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。从朝至暮,等了一日,并无一个孤单
客人经过。林冲闷闷不已,和小喽啰再过渡来,回到山寨中。王伦问道:「投名状何
在?」林冲答道:「今日并无一个过往,以此不曾取得。」王伦道:「你明日若无投
名状时,也难在这里了。」林冲再不敢答应,心内自己不乐;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,
歇了一夜。
次日,清早起来,和小喽啰吃了早饭,拿了衮刀又下山来。小喽啰道:「俺们今
日投南山路去等。」两个过渡,来到林子里等候,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。伏到午牌时
候,一伙客人,约有三百余人,结踪而过,林冲又不敢动手,看他过去。又等了一歇
,看看天色晚来,又不见一个客人过。林冲对小喽啰道:「我恁地晦气!等了两日,
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,如何是好?」小喽啰道:「哥哥且宽心;明日还有一日限,
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。」当晚依旧渡回。王伦说道:「今日投名状如何?」林冲
不敢答应,只叹了一口气。王伦笑道:「想是今日又没了?我说与你三日限,今已两
日了。若明日再无,不必相见了,便请那步下山投别处去。」林冲回到房中,端的是
心内好闷,仰天长叹道:「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,天地也不容我,直
如此命蹇时乖!」
过了一夜,次日,天明起来,讨饭食吃了,把拴那包里撇在房中,跨了腰刀,提
了衮刀,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。林冲道:「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
,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!」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。看看日头中了,又没
一个人来。时遇残雪初晴,日色明朗。林冲提著衮力,对小喽啰道:「眼见得又不济
事了!不如趁早——天色未晚——取了行李,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!」小校用手指
道:「好了!兀的不是一个人来?」林冲看时,叫声:「惭愧!」只见那个人远远在
山坡下望见行来。待他来得较近,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,蓦地跳将出来。那汉子见
了林冲,叫声「阿也!」撇了担子,转身便走。林冲赶得去,那里赶得上;那汉子闪
过山坡去了。林冲道:「你看我命苦么?来了三日,甫能等得一个人来,又吃他走了
!」小校道:「虽然不杀得人,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。」林冲道:「你先挑了上山去
,我再等一等。」小喽啰先把担儿挑出林去,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。林冲见了
,说道:「天赐其便!」只见那人挺著朴刀,大叫如雷,喝道:「泼贼!杀不尽的强
徒!将俺行李那里去!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,倒来拔虎须!」飞也似踊跃将来。林冲
见他来得势猛,也使步迎他。
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,有分教:
梁山泊内,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;水浒寨中,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。
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