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(第2页)
过!我两个奉知县台旨,叫拿你父子二人,自去县里回话!」雷横道:「朱都头,你
听我说。宋押司他犯罪过,其中必有缘故,也未便该死罪。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,
──系是印信官文书,又不是假的,我们须看押司日前交望之面,权且担负他些个,
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。」朱仝寻思道:「我自反说,要他不疑!」朱仝道:「既然
兄弟这般说了,我没繇来由做甚么恶人。」宋太公谢了,道:“深感二位都头相覰!
”随即排下酒食,犒赏众人,将出二十两银子,送与两位都头。朱仝,雷横坚执不受
,把来散与众人──四十个士兵──分了,抄了一张执凭公文,相别了宋太公,离了
宋家村。朱,雷二位都头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。
县里知县正值升厅,见朱仝,雷横回来了,便问缘由。两个禀道:「庄前庄后,
四围村坊,搜遍了二次,其实没这个人。宋太公卧病在床,不能动止,早晚临危。宋
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。因此,只把执凭抄白在此。」知县道:「既然如此,......」
一面申呈本府,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,不在话下。
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。那张三也耐不过众人
面皮;况且婆娘已死了;张三平常亦受宋江好处;因此也只得罢了。朱仝自凑些钱物
把与阎婆,教他不要去州里告状。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,没奈何,只得依允了。朱仝
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,文书不要驳将下来。又得知县一力主张,出一千贯
赏钱,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,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「故纵凶身在逃,」脊杖二十,
刺配五百里外;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。
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,如何有这地窖子?原来故宋时,为官容易,做吏最难
。为甚的为官容易?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非亲不用,非财不取。为甚
做吏最难?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,轻则刺配远恶军州,重则抄扎家产,结果了残生
性命。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。又恐连累父母,教爹娘告了忤逆,出了籍,各
户另居,官给执凭公文存照,不相来往,却做家私在屋里。宋时多有这般算的。
且说宋江从地窖子出来,和父亲兄弟商议:「今番不是朱仝相覰,须吃官司。此
恩不可忘报。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。天可怜见,若遇宽恩大赦,那时回来,父
子相见。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,央他上下使用,及资助阎婆些少,免
得他上司去告扰。」太公道:「这事不用你忧心。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。若到了
彼处,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。」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。到四更时分起来,洗
漱罢,了早饭,两个打扮动身,──宋江载著白范阳毡笠儿,上穿白缎子衫,系一条
梅红纵线绦,下面缠脚絣衬著多耳麻鞋,宋清做伴当打扮,背了包裹。都出草厅前拜
辞了父亲。只见宋太公洒泪不住,又分付道:「你两个前程万里,休得烦恼!」宋江
,宋清,却分付大小庄客:「早晚殷勤伏侍太公,休教饮食有缺。」弟兄两个各跨了
一口腰刀,都拿了一条朴刀,迳出离了宋家村。
两个取路登程,正遇著秋末冬初。弟兄两个行了数程,在路上思量道:「我们却
投奔谁的是?......」宋清答道:「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,
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,只不曾拜识。何不只去投奔他?人说他仗义疏财,专一结
识天下好汉,救助遭配的人,是个现世的孟尝君。我两个只奔他去。」宋江道:「我
也心里是这般思想。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,无缘分上,不曾得会。」两个商量了,
迳往沧州路上来。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,过府冲州。但凡客商在路,早晚安歇有两件
事不好:吃癞碗,睡死人床!
且把闲话提过,只说正话。宋江弟兄两个不只一日来到沧州界分,问人道:「柴
大官人庄在何处?」问了地名,一迳投庄前来,便问庄客:「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?
」庄客答道:「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,不在庄上。」宋江便问:「此间到东庄有多
少路?」庄客道:「有四十余里。」宋江道:「从何处落路去?」庄客道:「不敢动
问二位官人高姓?」宋江道:「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。」庄客道:「莫不是及时雨
宋押司么?」宋江道:「便是。」庄客道:「大官人是常说大名,只怨怅不能相会。
既是宋押司时,小人引去。」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,宋清迳投东庄来。没三个时辰,
早来到东庄。庄客道:「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,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
。」宋江道:「好。」自和宋清在山亭上,倚了朴刀,解了腰刀,歇了包裹,坐在亭
子上。
那庄客入去不多时,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,柴大官人引著三五个伴当,慌忙跑
将出来,亭子上与宋江相见。柴大官人见了宋江,拜在地下,口称道:「端的想杀柴
进!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,大慰平生渴想之念!多幸!多幸!」宋江也拜在地下,
答道:「宋江疏顽小吏,今日特来相投。」柴进扶起宋江来,口里说道:「昨夜灯花
,今日鹊噪,不想却是贵兄降临。」满脸堆下笑来。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,心里甚喜
。便唤弟兄宋清也相见了。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。柴进
携住宋江的手,入到里面正厅上,分宾主坐定。柴进道:「不敢动问。闻知兄长在郓
城县勾当,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?」宋江答道:「久闻大官人大名,如雷贯耳。虽
然节次收得华翰,只恨贱役无闲,不能彀相会。今日宋江不才,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
来;弟兄二人寻思,无处安身,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,特来投奔。」柴进听罢,笑道
:「兄长放心;劫遮莫做下十恶大罪,既到敝庄,俱不用忧心。不是柴进夸口,任他
捕盗官军,不敢正眼儿覰著小庄。」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。柴进
笑将起来,说道:「兄长放心。便杀了朝廷的命官,劫了府库的财务,柴进也敢藏在
庄里。」说罢,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。随即将出两套衣服,巾帻,丝鞋,净袜,教
宋江兄弟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。两个洗了浴,都穿了新衣服。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
旧衣裳送在歇宿处。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,已安排下酒食了,便请宋江正面坐地。
柴进对席。宋清有宋江在上,侧首坐了。三人坐定,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
,轮替著把盏,伏侍欢饮。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,宋江称谢不已。酒至半
酣,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。看看天色晚了,点起灯烛。宋江辞道:「酒止。」
柴进那里肯放,直到初更左右。宋江起身去净手。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盏灯笼引领宋江
东廊尽头处去净手。便道:「我且躲杯酒。」大宽转穿出前面廊下来,俄延走著,却
转到东廊前面。
宋江已有八分酒,脚步趄了,只顾踏去。那廊下有一个大汉,因害疟疾,当不住
那寒冷,把一锨火在那里向。宋江仰著脸,只顾踏将去,正在火锨柄上;把那火里炭
火都锨在那汉脸上。那汉吃了一惊,惊出一身汗来。那汉气将起来,把宋江劈胸揪住
,大喝道:「你是甚么鸟人!敢来消遣我!」宋江也吃了一惊。正分说不得,那个提
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:「不得无礼!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!」那汉道:「『客
官!』『客官!』我初来时也是『客官!』也曾最相待过。如今却听庄客搬口,便疏
慢了我,正是『人无千日好!』」却待要打宋江。那庄客撇了灯笼,便向前来劝。正
劝不开,只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。柴大官人亲赶到,说:「我接不著押司,如何却
在这里闹?」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。柴进笑道:「大汉,你不认得这位奢
遮的押司?」那汉道:「奢遮杀,问他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,他可能!」柴进大笑道
:「大汉,你认得宋押司不?」那汉道:「我虽不曾认得,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
宋公明,──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!」柴进问道:「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?
」那汉道:「却才不说了;他便是真大丈夫,有头有尾,有始有终!我如今只等病好
时,便去投奔他。」柴进道:「你要见他么?」那汉道:「不要见他说甚的!」柴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