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(第2页)
上的人,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的摇将去。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:「你那梢公不摇拢船
来,教你都死!」那梢公冷笑几声,也不应。岸上那伙人又叫道:「你是那个梢公,
直恁大胆不摇拢来?」那梢公冷笑应道:「老爷叫做张梢公!你不要咬我鸟!」岸上
火把丛中那个长汉说道:「原来是张大哥!你见我弟兄两个么?」那梢公应道:「我
又不瞎,做甚么不见你!」那长汉道:「你既见我时,且摇拢来和你说话。」那梢公
道:「有话明朝来说,趁船的要去得紧。」那长汉道:「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
三个人!」那梢公道:「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,衣食父母。请他归去吃碗『板刀
面』了来!」那长汉道:「你且摇拢来,和你商量。」那梢公道:「我的衣饭,倒拢
来把与你,倒乐意!」那长汉道:「张大哥!不是这般说!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!你
且拢来!」那梢公一头摇橹,一面说道:「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,却是不摇拢来
,倒吃你接了去!你两个只休怪,改日相见!」宋江呆了,不听得话里藏机,在船舱
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:「也难得这个梢公!救了我们三个性命,又与他分说!不要
忘了他恩德!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!」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,离得江岸远了
。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,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。宋江道:「惭愧!正是好人相逢
,恶人远离,且得脱了这场灾难!」只见那梢公摇著橹,口里唱起湖州歌来;唱道:
老爷生长在江边,不爱交游只爱钱。昨夜华光来趁我,临行夺下一金砖!
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,都酥软了。宋江又想道:「他是唱耍。」三个正在
里议论未了,只见那梢公放下橹,说道:「你这个撮鸟!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
商的心,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!你三个却是要吃『板刀面,』却是要吃『馄饨?』」
宋江道:「家长,休要取笑。怎地唤做『板刀面?』怎地是『馄饨?』」那梢公睁著
眼,道:「老爷和你耍甚鸟!若还要『板刀面』时,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板底
下。我不消三刀五刀,我只一刀一个,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!你若要吃『馄饨』时,
你三个快脱了衣裳,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!」宋江听罢,扯定两个公人,说道:
「却是苦也!正是:『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!』」那梢公喝道:「你三倨好好商量,
快回我话!」宋江答道:「梢公不知,我们也是没奈何,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。你
如何可怜见,饶了我三个!」那梢公喝道:「你说甚么闲话!饶你三个?我半个也不
饶你!--老爷唤作有名的狗脸张爷爷!来也不认得爷,也去不认得娘!你便都闭了
鸟嘴,快下水里去!」宋江又求告道:「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,尽数与
你。只饶了我三人性命!」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,大喝道:「你
三个要怎地!」宋江仰天叹道:「为因我不敬天地,不孝父母,犯下罪责,连累了你
两个!」那两个公人也扯著宋江,道:「押司!罢!罢!我们三个一处死休!」那梢
公又喝道:「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,跳下江去!跳便跳!不跳时,老爷便剁下水里
去!」
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,望著江里。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。梢公回头
看时,一只快船,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;船上有三个人:一条大汉手里横著托叉
,立在船头上;梢头两个后生摇著两把快橹。星光之下,早到面前。那船头上横叉的
大汉便喝道:「前面是甚梢公,敢在当行事?船里货物,见者有分!」这船公回头看
了,慌忙应道:「原来却是李大哥!我只道是谁来!大哥,又去做买卖?只是不曾带
挈兄弟。」大汉道:「张家兄弟,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!船里甚么行货?有些油水么
?」梢公答道:「教你得知好笑:我这几日没道路,又赌输了,没一文;正在沙滩上
闷坐,岸上一伙人赶著三头行货来我船里,却是两个鸟公人,解一个黑矮囚徒,正不
知是那里人。他说道,迭配江州来的,却又项上不带行枷。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
上穆家哥儿两个,定要讨他。我见有些油水,我不还他。」船上那大汉道:「咄!莫
不是我哥哥宋公明?」宋江听得声音熟,便舱里叫道:「船上好汉是谁?救宋江则个
!」那大汉失惊道:「真个是我哥哥!早不做出来!」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,星光明
亮,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;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:一个是出洞蛟童威
,一个翻江蜃童猛。
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,便跳过船来,口里叫道:「哥哥惊恐?若是小来得迟了些
个,误了仁兄性命!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,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,不想又遇
著哥哥在此受难!」那梢公呆了半晌,做声不得,方问道:「李大哥,这黑汉便是山
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」李俊道:「可知是哩!」那梢公便拜道:「我那爷!你何不早
通个大名,省得著我做出歹事来,争些儿伤了仁兄!」宋江问李俊道:「这个好汉是
谁?请问高姓?」李俊道:「哥哥不知。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,姓张,是小
孤山下人氏,单名横字,绰号船火儿,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。」宋江和两
个公人都笑起来。当时两只船并著摇奔滩边来,缆了船,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
。李俊又与张横说:「兄弟,我尝和你说:天下义士,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
。今日你可仔细认著。」张横开火石,点起灯来,炤著宋江,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,
道:「哥哥恕兄弟罪过!」
张横拜罢,问道:「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?」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,今
来迭配江州。张横听了,说道:「好教哥哥得知,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:长的
便是小弟;我有个兄弟,却又了得: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,没得四五十里水面,水
底下伏得七日七夜,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,更兼一身好武艺,因此,人起他一个异名
,唤做浪里白条张顺。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。……」宋
江道:「愿闻则个。」张横道:「我弟兄两个,但赌输了时,我便先驾一只船,渡在
江边静处做私渡。有那一等客人,贪省贯百钱的,又要快,便来下我船。等船里都坐
满了,却教兄弟张顺,也扮做单身客人,背著一个大包,也来趁船。我把船摇到半江
里,歇了橹,抛了锚,插一把板刀,却讨船钱。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,我便定要他三
贯。却先问兄弟讨起,教他假意不肯还我。我便把他来起手,一手揪住他头,一手提
定腰胯,扑通地撺下江里,排头儿定要三贯。一个个都惊得呆了,把出来不迭。都敛
得足了,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。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,等没了人,却与兄弟
分钱去赌。那时我两个只靠这道路过日。」宋江道:「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
。」李俊等都笑起来,张横又道:「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;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
做私商;兄弟张顺,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。如今哥哥去时,小弟寄一封书去
,──只是不识字,写不得。」李俊道:「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。」留下童
威,童猛看船。
三个人跟了李俊,张横,提了灯,投村里来。走不过半里路,看见火把还在岸上
明亮。张横说道:「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!」李俊道:「你说兀谁弟兄两个?」张横
道:「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。」李俊道:「一发叫他两个来拜了哥哥。」宋江连
忙说道:「使不得!他两个赶著要捉我!」李俊道:「仁兄放心。他兄弟不知是哥哥
。他亦是我们一路人。」李俊用手一招,忽哨了一声,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。看
见李俊,张横都恭奉著宋江做一处说话,那弟兄二人大惊道:「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
人熟?」李俊大笑道:「你道他是兀谁?」那二人道:「便是不认得。只见他在镇上
出银两赏那使鎗棒的,灭俺镇上威风,正待要捉他!」李俊道:「他便是我日常和你
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!你两个还不快拜!」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,
扑翻身便拜,道:「闻名久矣!不期今日方得相会!却才甚是冒渎,犯伤了哥哥,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