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翦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(第3页)
众猎户齐叫道:「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?便是李存孝和子路,也只打得
一个。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,那两大虎非同小可!我们为这个畜生不知都吃了几顿棍
棒。这条沂岭,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,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。我们不信!敢是你哄
我?」李逵道:「我又不是此间人,没来繇哄你做甚么?你们不信,我和你上岭去寻
著与你,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。」众猎户道:「若端的有时,我们自重重的谢你。—
—却是好也!」众猎户打起胡哨来,一霎时,聚三五十人,都拿了铙钩鎗棒,跟著李
逵,再上岭来。此时天大明朗,都到那山顶上。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:一
个在窝内,一个在外面;一只母大虫死在山边,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。
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,尽皆欢喜,便把索子抓缚起来。众人扛擡下岭,就邀
李逵同去请赏;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,都来迎接著,擡到一个大户人家,唤做曹
太公庄上。那人曾充县史,家中暴有几贯浮财,专在一乡放刁把滥;初世为人便要结
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邻里;极要谈忠说孝,只是口是心非。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,
相见了,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,动问杀死虎的缘繇。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
吃,......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。众人都呆了。曹太公动问:「壮士高姓名讳
?」李逵答道:「我姓张,无名,只唤做张大胆。」曹太公道:「真乃是大胆壮士!
不恁地胆大,如何杀得四个大虫!」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,不在话下。
且说当村里知沂岭杀了四个大虫,擡到曹太公家,讲动了村坊道店,哄得前村后
村,山僻人家,大男幼女,成群拽队,都来看虎,入见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壮士在厅
上吃酒。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,逃在前村爹娘家里,随著众人也来看虎,认得李逵的
模样,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:「这个杀虎的黑大汉,便是杀我老公,烧了我屋的。他
叫做梁山泊黑旋风。」爹娘听得,连忙来报知里正。里正听了道:「他既是黑旋风时
,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。逃走在江州,又做出事来,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
。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。他却走在这里!」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。
曹太公推道更衣,急急的到里正家里。里正说:「这个杀虎的壮士正是岭后百丈村里
的黑旋风李逵,见今官司著落拿他。」曹太公道:「你们要打听得仔细。倘不是时,
倒惹得不好。若真个是时,却不妨,要拿他时也容易。只怕不是他时却难。」里正道
:「见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。曾来李鬼家做饭吃,杀了李鬼。」曹太公道:「既是如
此,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,问他今番杀了大虫,还是要去县里请功,还是要村里讨赏
。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,便是黑旋风了,著人轮换把盏,灌得醉了,缚在这里,
却去报知本县,差都头来取去,万无一失。」众人道:「说得是。」
里正与众人商议定了。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,一面且置酒来相待,便道:「适
间抛撇,请勿见怪。且请壮士解下腰间腰刀,放过朴刀,宽松坐一坐。」李逵道:「
好,好。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,只有刀鞘在这里。若开剥时,可讨来还我。」
曹太公道:「壮士放心。我这里有的是好刀,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。」李逵解了腰间
刀鞘并缠袋包裹,都递与庄客收贮;便把朴刀倚过一边。曹太公叫取大盘肉,大壶酒
来。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,轮番把盏,大碗大盅只顾劝李逵。曹太公又请问道:
「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,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?」
李逵道:「我是过往客人,忙些个。偶然杀了这窝猛虎,不须去县课请功。只此
有些赍发便罢;若无,我也去了。」曹太公道:「如何敢轻慢了壮士!少刻村中敛取
盘缠相送。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。」李逵道:「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。」曹
太公道:「有,有。」当时便取一领青布衲袄,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。只见
门前鼓响笛鸣,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,一杯冷,一杯热。李逵不知是计,只顾开
怀畅饮,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。不两个时辰,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,立脚不住。众
人扶到后堂空屋下,放翻在一条板凳上;就取两条绳子;连板凳绑住了;便叫里正带
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,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,补了一张状子。
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。知县听得,大惊,连忙升厅,问道:「黑旋风拿住在那里
?这是谋叛的人,不可走了!」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:「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。为是
无人禁得他,诚恐有失,路上走了,不敢解来。」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李云上厅来
分付道:「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。你可多带人去,密地解来。休要哄动
村坊,被他走了。」李都头领了台旨,下厅来,点起三十个老郎士兵,各带了器械,
便奔沂岭村中来。
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,如何掩饰得过。此时街市讲动了,说道:「拿著了闹江州
的黑旋风,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。」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,听得了这个消息,慌忙
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:「这黑厮又做出事来了!如何解救?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
,差我来打听消息。如今他吃拿了,我若不救得他时,怎的回寨去见哥哥?似此怎生
是好!」朱富道:「大哥,且不要慌。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,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。
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,如何敢近傍他?只可智取,不可力敌。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
,常常教我使些器械。我却有个道理对他,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。今晚煮三二十斤
肉,将十数瓶酒,把肉大块切了,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,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,挑
著去半路里僻静等候,他解来时,只做与他把酒贺喜,将众人都麻翻了,放李逵,如
何?」
朱贵道:「此计大妙。事不宜迟,可以整顿,及早便去!」朱贵道:「只是李云
不会吃酒,便麻翻了,终久醒得快。还有件事。倘或日后得知,须在此安身不得。」
朱贵道:「兄弟,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。不如带领老小,跟我上山,一发入了伙。
论秤分金银,换套穿衣服,却不快活?今夜便叫两个火家,觅了辆车儿,先送妻子和
细软行李起身,约在十里牌等候,都去上山。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;
李云不会吃酒时,肉里多糁些,逼著他多吃些,也麻倒了。救得李逵,同上山去,有
何不可?」朱富道:「哥哥说得是。」便叫人去觅下一辆车儿,打拴了三五个包箱,
捎在车儿上;家中麤物都弃了;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,分付两个火家跟著车子,只
顾先去。
且说朱贵,朱富当夜煮熟了肉,切做大块,将药来拌了,连酒装做两担,带了二
三十个空碗;又有若干菜蔬,也把药来拌了;恐有不吃肉的,也教他著手。两担酒肉
,两个火家各挑一担;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;四更前后,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
坐等。到天明,远远地只听得敲著锣响,朱贵接到路口。
且说那三十来个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;四更前后,把李逵背翦绑了解将来。后
面李都头坐在马上。看看来到前面,朱富便向前拦住,叫道:「师父且喜,小弟将来
接力。」桶内舀一壶酒来,斟一大钟,上劝李云。朱贵托著肉来,火家捧过果盒。李
云见了,慌忙下马,跳向前来,说道:「贤弟,何劳如此远接!」朱富道:「聊表徒
弟孝顺之心。」李云接过酒来,到口不吃。朱富跪下道:「小弟已知师不饮酒,今日
这个喜酒,也饮半盏儿。」李云推却不过,略呷了两口。朱富便道:「师父不饮酒,
须请些肉。」李云道:「夜间已饱,吃不得了。」朱富道:「师父行了许多路,肚里
也饥了。虽不中吃,胡乱请些,以免小弟之羞。」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。李云见他如
此,只得勉意吃了两块。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,都劝了三钟。朱贵便叫
士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。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,热,好吃,不好吃。酒肉到口,只顾
吃;正如这风卷残云,落花流水,一齐上来抢著吃了。
李逵光著眼,看了朱贵兄弟两个,已知用计,故意道:「你们也请我吃些!」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