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鴈(第2页)
,说道:「我的伴当多,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。你叫那个客人,移换那副大座头与
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。」酒保应道:「小人理会得。」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。先叫酒
保打酒来:「大碗先与伴当,一人三碗。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,却来我这里斟酒
。」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,酒保却去看著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:「有劳上
下,那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。」那汉嗔怪呼他做「上下,」便
焦躁道:「也有个先来后到!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!老爷不换!」燕顺听了,对
宋江道:「你看他无礼么?」宋江道:「繇他便了,你也和他一般见识。」却把燕顺
按住了。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、燕顺冷笑。酒保又陪小心道:「上下,周全小人的
买卖,换一换有何妨?」那汉大怒,拍著桌子道:「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!欺负老爷
独自一个!要换座头。便是赵官家,老爷也别鸟不换。高做声,大脖子拳不认得你!
」酒保道:「小人又不曾说甚么。」那汉喝道:「量你这厮敢说甚么!」燕顺听了,
那里忍耐得住?便说道:「兀那汉子,你也鸟强!不换便罢,没可得鸟吓他。」那汉
便跳起来,绰了短棒在手里,便应道:「我自骂他,要你多管!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
人,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。」燕顺焦躁,便提起板凳,却待要打将去。宋江因
见那人出语不俗,横身在里面劝解:「且都不要闹;我且请问你,你天下只让得,那
两个人?」那汉道:「我说与你,惊得你呆了!」宋江道:「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。
」那汉道:「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,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。」宋江暗
暗地点头;又问:「那一个是谁?」那汉道:「这一个又奢遮!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
时雨呼保义宋公明。」──宋江看了燕顺暗笑,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。──「老爷只
除了这两个,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。」宋江道:「你且住。我问你:你既说起这两
个人,我却都认得。你在那里与他两个厮会?」那汉道:「你既认得,我不说谎。三
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余,只不曾见得宋公明!」宋江道:「你便要认黑
三郎么?」那汉道:「我如今正要去寻他。」宋江问道:「谁教你寻他?」那汉道:
「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,教我寄家书去寻他。」
宋江听了大喜,向前拖住道:「『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!』只我便
是黑三郎宋江。」那汉相了一面,便拜道:「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!争些儿错过,
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。」宋江便把那汉,拖入里面,问道:「家中近日没甚事?」
那汉道:「哥哥听禀:小人姓石名勇。原是大名府人氏。日常只靠放赌为生。本乡起
小人一个异名,唤做石将军。为因赌博上,一拳打死了个人,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。
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,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。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
,因见四郎。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,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。因小弟要拜
识哥哥,四郎特写这封家书,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,『如寻见哥哥时,可叫兄长作
急回来。』」宋江见说,心中疑惑,便问道:「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?曾见我父亲么
?」石勇道:「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,不曾得见太公。」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
,都对石勇说了。石勇道:「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,江湖上只闻得哥哥大名,疏
财仗义,济困扶危。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,是必携带。」宋江道:「这不必你说,
何争你一个人?且来和燕顺见。」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。三杯酒罢,石勇便去包裹内
,取出家书,慌忙递与宋江。宋江接来看时,封皮逆封著,又没「平安」二字。宋江
心内越是疑惑,连忙扯开封皮,从头读至一半,后面写道:
「……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,因病身故,见今做丧在家,专等哥哥来家迁葬。千
万!千万!切不可误!弟清泣血奉书。」
宋江读罢,叫声苦,不知高低;自把胸脯捶将起来,自骂道:「不孝逆子,做下
非为!老父身亡,不能尽人子之道,畜生何异!」自把头去壁上磕撞,大哭起来。燕
顺、石勇抱住。宋江哭得昏迷,半晌方才苏来。
燕顺、石勇两个劝道:「哥哥,且省烦恼。」宋江便分付燕顺道:「不是我寡情
薄意,其实只有这个先父记挂;今已没了,只是星夜赶归去。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。
」燕顺劝道:「哥哥,太公既已殁了,便到家时,也不得见了。天下无不死的父母,
且请宽心,引我们弟兄去了,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,未为晚了。自古道:『
蛇无头而不行。』若无仁兄去时,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?」宋江道:「若等我送你
们上山去时,误了我多少日期,却是使不得。我只写封备细书劄,都说在内,就带了
石勇一发入伙,等他们一处上山。我如今不知便罢,既是天教我知了,正是度日如年
,烧眉之急!我马也不要,从人也不带,一个连夜自赶回家!」燕顺、石勇,那里留
得住。
宋江问酒保借笔砚,对了一幅纸,一头哭著,一面写书;再三叮咛在上面,写了
,封皮不粘,交与燕顺收了;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,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,跨了一
口腰刀,就拿了石勇的短棒,酒食都不肯沾唇,便出门要走。燕顺道:「哥哥,也等
秦总管,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,去也未迟。」宋江道:「我不等了。我的书去,并
无阻滞。石家贤弟,自说备细,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,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,休怪则
个。」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,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。
且说燕顺同石勇,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,还了酒钱,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
马,带了从人,只离酒店三五里路,寻个大客店,歇了等候。次日辰牌时分,全伙都
到。燕顺、石勇接著,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。众人都埋怨燕顺道:「你如何不留
他一留!」石勇分说道:「他闻得父亲没了,恨不得自也寻死,如何肯停脚?巴不得
飞到家里。写了一封备细书劄在此,教我们只顾去,他那里看了书,并无阻滞。」花
荣与秦明看了书,与众人商议道:「事在途中,进退两难:回又不得,散了又不成。
只顾且去。还把书来封了,都到山上看;那里不容,却别作道理。」九个好汉,并作
一伙,带了三五百人马,渐近梁山泊来,寻大路上山。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,只见
水面上锣鼓振响。众人看时,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。水泊中棹出两只快船来:当先一
只船上,摆著三五十个小喽啰,船头上中间坐著一个头领,乃是豹子头林冲;背后那
只哨船上,也是三五十个小喽啰,船头上也坐著一个头领,乃是赤发鬼刘唐。前面林
冲在船上喝问道:「汝等是甚么人?那里的官军?敢来收捕我们!教你人人皆死,个
个不留!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。」花荣、秦明等都下马立岸边,答应道:「我等
众人非是官军;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的书札在此,特来相投大寨入伙。」林𨱇听
了道:「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,且请过前面,到朱贵酒店里,先请书来看了,却来
相请厮会。」船上把青旗只一招,芦苇里棹出一只小船,内有三个渔人,一个看船,
两个上岸来说道:「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。」水面上那两只哨船,一只船上把白旗
招动。铜锣响处,两只哨船一齐去了。一行众人看了,都惊呆了,说道:「端的此处
官军谁敢侵傍!我等山寨如何及得!」
众人跟著两个渔人,从大宽转,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。朱贵见说了,迎接众
人,都相见了,便叫放翻两头黄牛,散了分例酒食;讨书札看了,先向水亭上放一枝
响箭,射过对岸芦苇中。早摇过一只快船来,朱贵便唤小喽啰分付罢,叫把书先赍上
山去报知;一面店里杀宰猪羊,管待九个好汉。把军马屯住,在四散歇了。第二日,
辰牌时分,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。一个个都相见了。叙礼罢,动
问备细,然后二三十只大白棹船来接。吴用、朱贵,邀请九位好汉下船,──老小车
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。──前望金沙摊来。上得岸,松树径里,众多好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