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(第2页)
北京土居人氏,自小父母双亡,卢员外家中养得他大。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,卢
员外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却了这身遍体花绣,却似玉亭柱上铺著輭翠。若赛锦体,由
你是谁,都输与他。不止一身好花绣,更兼吹得弹得,唱得舞得,拆白道字,顶真续
麻,无有不能,无有不会;亦是说得诸路乡谈,省得诸行百艺的市语。更且一身本事
,无人比得,拿著一张川弩,只用三枝短箭,郊外落生,并不放空,箭到物落;晚间
入城,少杀也有百十虫蚁。若赛锦标社,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。亦且此人百伶百俐
,道头知尾。本身姓燕,排行第一,官名单讳个青字。北京城里人口顺,都叫他做浪
子燕青。原来他却是卢员外一个心腹之人,也上厅声喏了,做两行立住:李固主在左
边。燕青立在右边。
卢俊义开言道:「我夜来算了一命,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,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
千里之外躲逃。因想东南方有个去处,是泰安州,那里有东岳泰山,天齐仁圣帝金殿
,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。我一者,去那里烧炷香,消灾灭罪;二者,躲过这场灾晦;
三者做些买卖,观看外方景致。李固,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,装十辆山东货物,你
就收拾行李,跟我去走一遭。燕青小乙看管家库房钥匙,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。我三
日之内便要起身。」李固道:「主人误矣。常言道:『卖卜卖卦,转回说话。』休听
那算命的胡言乱语,只在家中,怕做甚么?」卢俊义道:「我命中注定了。你休逆我
。若有灾来,悔却晚矣。」燕青道:「主人在上,须听小乙愚言:这一条路,去山东
泰安州,正打梁山泊边过。近年泊内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,官兵捕盗,近
他不得。主人要去烧香,等太平了去。休言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。倒敢是梁山泊歹人
,假装阴阳人来煽惑主人。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;若在家时,三言两语,盘倒那先
生,倒敢有场好笑!」卢俊义道:「你们不要胡说,谁人敢来赚我!梁山泊那伙贼男
女打甚么紧!我看他如何同草芥,兀自要去特地捉他,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,
也算个男子大丈夫!」说犹未了,屏风背后,走出娘子贾氏来,也劝道:「丈夫,我
听你说多时了。自古道:出外一里,不如屋里。休听那算命的胡说,撇下海阔一个家
业,耽惊受怕,去虎穴龙潭做买卖。你且只在家里收拾别室,清心寡欲,高居静坐,
自然无事。」卢俊义道:「你妇人家省得甚么!我既主意定了,你都不得多言多语。
」
燕青又道:「小人靠主人福荫,学得些个棒法在身。不是小乙说嘴,帮著主人去
走一遭,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,小人也敢发落得三五十个开去。留下李都管看家,
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。」卢俊义道:「便是我买卖上不省得,要带李固去;他须省得
,便替我大半气力;因此留你在看守。自有别人管帐,只教你做个桩主。」李固道:
「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,十分走不得多路。」卢俊义听了,大怒道:「养兵千日
,用在一朝!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,你便有许多推故!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,教他知
我拳头的滋味!」李固吓得只看娘子,娘子便漾漾地走进去,燕青亦更不再说。
众人散了,李固只得忍气吞声,自去安排行李,讨了十辆太平车子,唤了十个脚
夫,四五十拽头口,把行李装上车子,行货拴缚完备。卢俊义自去结束。第三日烧了
神福,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,一个个都分付了,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值的尽收拾了
出城。李固去了。娘子看了车仗,流泪而入。
次日五更,卢俊义起来,沐浴罢,更换一身新衣服,吃了早膳,取出器械,到后
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;临时出门上路,分付娘子:「好生看家,多便三个月,少只四
五十日便回。」贾氏道:「丈夫路上小心,频寄书信回来!」说罢,燕青流泪拜别。
卢俊义分付道:「小乙在家,凡事向前,不可以出去三瓦两舍打哄。」燕青道:「主
人如此出行,小乙怎敢怠慢?」
卢俊义提了棍棒,出到城外。李固接著。卢俊义道:「你引两个伴当先去。但有
干净客店,先做下饭等候:车仗脚夫,到来便吃,省得耽搁了路程。」李固也提条杆
棒,先和两个伴当去了。卢俊义和数个当值的,随后押著车仗行;但见途中山明水秀
,路阔坡平,心中欢喜道:「我若是在家,那里见这般景致!」行了四十余里,李固
接著主人;吃点心中饭罢,李固又先去了。再行四五十里,到客店里,李固接著车仗
人马宿食。卢俊义来到店房内,倚了棍棒,挂了毡笠儿,解下腰刀,换了鞋袜宿食,
皆不必说。次日清早起来,打火做饭,众人吃了,收拾车辆头口,上路又行。
自此在路夜宿晓行,已经数日,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。天明要行,只见店小二哥
对卢俊义说道:「好教官人得知: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,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
。山上宋公明大王,虽然不害来往客人,官人须是悄悄过去,休得大惊小怪。」卢俊
义听了道:「原来如此。」便叫当值的取下衣箱,打开锁,去里面提出一个包,包内
取出四面白绢旗;问小二哥了四竹竿,每一枝缚起一面旗来,每面栲栳大小七个字,
写道:『慷慨北京卢俊义,金装玉匣来探地。太平车子不空回,收取此山奇货去!』
李固,当值的,脚夫,店小二,看了,一齐叫起苦来。店小二问道:「官人莫不和山
上宋大王是亲么?」卢俊义道:「我自是北京财主,却和这贼们有甚么亲!我特地要
来捉宋江这厮!」小二哥道:「官人低声些!不要连累小人!不是要处!你便有一万
人马,也近他不得!」卢俊义道:「放屁!你这厮们都合那贼人做一路!」店小二掩
耳不迭。众脚夫都痴呆了。李固和当值的跪在地下告道:「主人,可怜见众人,留了
这条性命回乡去,强似做罗天大醮!」卢俊义喝道:「你省得甚么!这等燕雀,安敢
和鸿鹄厮拼?我思量平生学得一身本事,不曾逢著买主!今日幸然逢此机会,不就这
里发卖,更待何时?我那车子上叉袋里不是货物,却是准备下袋熟麻索!倘若这贼们
当死合亡,撞在我手里,一朴刀一个砍翻,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里!货物撇了不
打紧,且收拾车子装贼;把这贼首解上京师,请功受赏,方表我平生之志。若你们一
个不肯去的,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!」
前面摆四辆车子,上插了四把绢旗;后面六辆车子,随后了行。那李固和众人,
哭哭啼啼,只得依他。卢俊义取出朴刀,装在杆棒上,三个丫儿扣牢了,赶著车子奔
梁山泊路上来。众人见了崎岖山路,行一步怕一步。卢俊义只顾赶著要行。从清早起
来,行到已牌时分,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,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。却好行到林子
边,只听得一声呼哨响,吓得李固和两个当值的没躲处。卢俊义教把车仗押在一边。
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下叫苦。卢俊义喝道:「我若搠翻,你们与我便缚!」说犹未了
,只见林子边走四五百小喽啰来;听得后面锣声响处,又有四五百小喽啰截住后路,
林子里一声炮响,托地跳出一筹好汉,手搭双斧,厉声高叫:「卢员外!认得哑道童
么?」卢俊义猛省,喝道:「我时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,今日特地到此!快教宋
江下山投拜!倘或执迷,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,个个不留!」李逵大笑道:「员外
,你今日被俺军师算定了命,快来坐把交椅!」卢俊义大怒,著手中朴刀来斗李逵。
李逵轮起双斧来迎。两个斗不到三合,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。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
。卢俊义著朴刀随后赶去。李逵在林木丛中东闪西躲,引得卢俊义性发,破一步,抢
入林来。李逵飞奔乱松林中去了。卢俊义赶过林子这里,一个人也不见了;却待回身
,只听得松林傍转出一伙人来,一个人高声大叫:「员外不要走!难得到此,认认洒
家去!」卢俊义看时,却是一个胖大和尚,身穿直裰,倒提铁禅杖。卢俊义喝道:「
你是那里来的和尚?」鲁智深大笑道:「酒家便是花和尚鲁智深!今奉军将令,著俺
来迎接员外避难!」卢俊义焦躁,大骂:「秃驴敢如此无礼!」挺著朴刀,直取鲁智